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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天光在极短的时间里由灰蓝转为鱼白,又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雷公岭的清晨从雾里浮出来,四野苍茫,林海如墨,只有东方那一线光,像谁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洛瑛站在悬崖边,衣发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她望着那道地缝——在晨光中不过是一道寻常的岩隙,被几簇枯黄的蕨草遮了大半,怎么看也不像能吞吐活人的口子。可她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几个人像从地府的喉咙里被吐出来一样,重新落回了人间。

      二月红已经把陈五放平在一块向阳的岩石上。那石头平坦而微倾,被晨光晒得有了些温度。他蹲在陈五身边,用三根手指搭在他颈侧,凝神听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抬眼看向洛瑛。

      “脉比方才更沉了。”他说。

      洛瑛走过来,蹲在陈五另一侧。陈五的脸色比出来时更差,白中透着一股青,像一块浸透了凉水的旧麻布。嘴唇上的黑紫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连眼皮底下的血管都透出骇人的颜色。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谁都会把他当成一具刚咽气的尸首。

      洛瑛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皮囊,抽开绳口,里面是一排极细的银针。她拈出一根最长的,在陈五耳后“翳风穴”的位置轻而稳地扎了下去。陈五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淤积已久的东西被针尖捅破了。

      “你在做什么?”二月红问。

      “放毒血。”洛瑛说,手上没停,又拈起第二根针,扎在陈五颈侧偏下的“缺盆穴”旁。银针入肉,她以食指轻弹针尾,那针便极细微地颤动起来,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

      陈五的鼻腔里忽然涌出一股黑红交杂的液体,腥臭扑鼻,让洛瑛的胃里翻了一下。她偏过头,等那气味散开些,才用袖口替陈五擦去鼻下的污血。

      “他中的不是寻常尸毒。”洛瑛收了针,声音很轻,“是地底阴水中养出来的‘沤毒’,入了血脉,像活物一样会游走。现在放出来的只是最浅的一层,要把骨头里的毒拔干净,需要时间,也需要药。”

      “我让人去办。”二月红说,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又低头看了一眼陈五,“这里距官道有多远?”

      “不清楚。”洛瑛摇头,“我们从白沙洲进山,走了半日,又在墓里绕了许久。如今从雷公岭出来,恐怕离来路已偏了十几里。”

      “你在这里看着他。”二月红站起身,将染了血的外袍系在腰间,只穿了一件玄黑色的贴身衫子。晨光打在他身上,照出衣料下极精瘦而结实的轮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我去找路。”

      “二爷。”洛瑛叫住他,“你认得方向吗?”

      二月红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我在湘西走过不少山头。雷公岭不比北邙,但方寸还是有的。你安心等着。”

      他说完,转过身,几步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他的身影和山林融为一体,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洛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一会儿怔,然后俯身去检查陈五的断腿。她撕下自己衣摆上最干净的一块布,重新将断腿处的固定绑得更紧。陈五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些断续的、听不清意义的呓语。

      “快跑……别听那声音……”他含糊地说着,像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洛瑛心里发酸,却也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五哥,你出来了,没事了。”

      也不知陈五是不是听进了这句话,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少许。

      洛瑛坐在他身旁,把包袱抱在怀里,望着东方出神。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离开长沙,也是第一次在太阳底下,以洛家人的身份面对一个濒死的同行。祖父在世时常说,江湖险恶,人心可怖,可真正到了生死之际,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活人。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这墓里的一夜,比她逃过的那三年加在一起,还要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传来几声极轻的鸟鸣。洛瑛耳朵一动,整个人立刻绷紧了。那鸟鸣三长两短,节奏分明,像是某种信号。她的手摸向袖中匕首,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二月红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串东西,像是从树上采的野果,还有几根极粗的藤条。他走到洛瑛面前,把野果递给她。

      “吃。”

      洛瑛接过来,见是一种青紫色的小果,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认了认,是湘西常见的“地枇杷”,虽不好吃,却能果腹。她咬了一小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找到路了吗?”她问。

      “往东偏南约莫五里,有一条山民打的柴道,通向山脚的辰河。”二月红说,“到了辰河,就能搭船去泸溪县城。陈五的伤,得送到县城去治。”

      “那柴道好走吗?”洛瑛问。

      “勉强能走。但要背着他。”二月红说。

      洛瑛看向那几根藤条,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用藤条和树枝做了一副极简陋的担架,将陈五移上去。洛瑛在前,二月红在后,抬着担架往东南方向走。

      山路崎岖,晨光虽然已经铺满了树梢,可地面依旧湿滑泥泞。洛瑛的鞋底早就磨破了,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被荆棘和碎石刮得血淋淋的。可她一声不吭,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里,二月红忽然说:“前面有个猎人歇脚的草棚,我们到那儿歇一歇。”

      洛瑛抬头,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半塌的草棚,木架已经黑朽,顶上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只剩几根梁子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她点头,两人把陈五抬到草棚下,轻轻放下。

      洛瑛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二月红却只是微微出了一层薄汗,面色如常。他打开水囊,先递到洛瑛面前。

      “喝。”

      洛瑛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山涧里接的,清冽甘甜,把她从喉咙里那层又干又涩的感觉一点点冲下去。

      “二爷。”她抹了一把嘴,忽然开口。

      “嗯。”二月红靠在一根木柱上,半阖着眼,像在休息,又像在听风里的动静。

      “方才陈五说,我祖父来过这里,三次。”洛瑛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祖父一辈子谨慎,三次进同一个凶墓,不是他的作风。除非,这墓里有什么东西,对他而言,比命还重要。”

      二月红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洛家的灭门,和这座墓有关。”他说。

      “是。”洛瑛说,“那三年前杀了我全家的人,口口声声说找一样东西。我母亲把玉鸽塞给我,把我推入秘道时,只说了一句话:‘去湘西,找二爷。’”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我到长沙七个月,不敢找你。因为我不确定,你和那些人是不是一路。直到今晚。”她抬起头,直视二月红,“二爷,我信你了。所以我现在问你,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草棚外的风穿过破败的茅草,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极了某种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你母亲让你找我,说明她知道洛家和九门之间有渊源。”二月红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洛明谦晚年,确实与九门中人有过往来。其中往来最密的,是张大佛爷。”

      洛瑛一怔:“老九门之首,张大佛爷?”

      “不错。”二月红说,“你祖父迁居北方之前,曾将自己收藏的一部分古籍托付给张大佛爷。那些东西后来存进了九门的库房。三年前洛家灭门后,九门曾派人去洛阳查过,但去的时候,那宅子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那他们到底要找什么?”洛瑛追问。

      二月红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草棚边,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把整座山谷照得清清楚楚,可他的目光却像穿透了那些明亮的绿意,看到了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你带的那半卷《洛氏地经》,是残卷。”他说,“洛家的地经,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听墓辨穴’,下卷讲‘镇邪破阵’。你手里的,是哪半卷?”

      洛瑛从包袱中取出那半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只有上卷。下卷……我从未见过。祖父从不提它。”

      “当年洛明谦交给张大佛爷的,就是下卷。”二月红转过身,目光落在洛瑛身上,“他说过一句话:‘下卷不可再留于洛家。留一日,洛家便多一日血光。’”

      洛瑛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洛家灭门,九门内部查了许久。”二月红接着说,“最后有了个推论:那些人,是冲着下卷来的。他们以为下卷还在洛家,扑了空,所以才屠杀满门泄愤。”

      “那下卷现在在哪儿?”洛瑛问。

      “在九门库房。”二月红说,“但三年前,它就不见了。”

      洛瑛猛地站起来:“不见了?”

      “被人调了包。”二月红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在说一桩旧事,“九门里有内鬼。这件事,张大佛爷压了下来。因为查得越深,越寒心。”

      他说到这里,目光定定地看住洛瑛:“这件事,与你我都有关系。你要找的仇人,也是九门要除的鬼。”

      洛瑛站在那里,浑身微微发颤。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逃亡,三年的午夜梦回,都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来。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门惨祸,可原来,她家的悲剧,从很早以前就注定要发生。

      “我祖父……早知道会这样。”她低声道。

      “他知道。”二月红说,“所以他把你藏了起来。你的母亲把你藏在戏班,而不是洛家,也是这个道理。”

      洛瑛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将后槽牙咬得极紧,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要拿回下卷。”她说,声音不大,却极坚定,“属于洛家的东西,得回到洛家人手里。”

      “洛瑛。”二月红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柔了几分,像风里的棉,“这条路,我陪你走。”

      洛瑛抬头看他。阳光从草棚的破洞中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顶、眉梢、肩头,像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让人看不见底,可洛瑛第一次觉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一丝温度是留给她的。

      “好。”她说。

      ---

      两人在草棚里歇了约莫半刻钟,便重新抬着陈五上路。陈五在半途醒过一次,神志不清,喉咙里一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在哼那首墓里听到的歌。洛瑛听得心里发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快到柴道时,陈五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洛瑛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别回去!别回去!”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嗓子像被撕开了,“二爷,别回去!那东西还在等!它要你们再下去!它在等啊!”

      二月红停下脚步,把担架放下,俯下身去看陈五:“陈五,你看着我。”

      陈五的瞳孔散乱,嘴唇像风中的枯叶一样抖着。可他对上二月红的目光时,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泼下,慢慢安静了。

      “你不在下面了。”二月红说,“我带你回家了。”

      陈五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来,又黑又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几个字:“我对不住兄弟……对不住……”

      然后他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洛瑛别过头,鼻子酸得厉害。

      两人继续走。柴道果然在山腰上,是山民打柴踩出来的窄路,铺满了腐叶。路虽不好走,但总比在密林里硬闯强。洛瑛的脚已经快没知觉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将近午时,他们终于下了山,到了辰河边。

      河水在山脚下拐了个大弯,水面宽阔平缓,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岸边泊着几艘乌篷小舟,船家们三三两两地在岸上抽烟,水牛在浅滩里泡着,几只白鹭从河心掠过,翅膀扇起的水珠在光里闪成一片碎银。

      洛瑛站在河岸上,被太阳照得有些发晕。她觉得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界逃了回来,眼前这一切,反而变得不太真实了。

      二月红去找船家交涉。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赤脚的老汉。那老汉满脸风霜,眼神里却有几分精明,见了陈五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脸色微变,却没多问,只和二月红对了个眼神,便将人抬上了船。

      “去哪?”老汉问。

      “泸溪县城,顺水走。”二月红说。

      老汉一点头,解缆撑篙,乌篷船缓缓离了岸。

      洛瑛和二月红坐在船头。陈五被安置在舱中,盖着一条旧毯,呼吸细弱,却好歹是平顺的。洛瑛把包袱枕在腿上,望着河面上碎金般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二月红问。

      “没什么。”洛瑛摇头,目光仍停在水面上,“就是觉得,原来太阳这么亮。”

      二月红侧过脸看她。她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头发里还夹着地下的碎草和沙尘,脸上有血有汗有泥,可那双眼极亮,像被这半日的阳光洗过。

      “以前在长沙,总躲在戏园子里,连窗都很少开。”洛瑛轻声说,“现在想想,真傻。有光的时候不晒,等进了地底下,才知道光有多好。”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极薄的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洛瑛接过来,愣了一下:“怎么?”

      “擦擦脸。”二月红说,“就快到泸溪了。你这样子,会吓着人。”

      洛瑛失笑,那帕子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她展开来,沾了河水,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泥污。阳光、河风、水声,混着她额角细微的疼,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泸溪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辰河上游一座不算小的县城,依山傍水,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地铺在江岸上。码头上泊着许多木船,挑夫和商贩在跳板上来来往往,像无数蚂蚁在搬运着什么。岸上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河泥和水藻的气息,让洛瑛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二月红听见了,没说话,只极轻地笑了一下。

      船靠了岸。二月红付了船钱,又雇了两个脚夫,将陈五抬到城中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药铺不大,门脸半旧,木牌上的字被风雨剥得只余轮廓。二月红显然与那坐堂的郎中相熟,只低声说了几句,那郎中便指挥人把陈五抬进了后院。

      洛瑛站在药铺门口,有些局促。她很久没在白天出现在陌生的城镇里了,像一只从地下钻出来的虫,见了光便不知该往哪走。

      “进来。”二月红回头叫她。

      洛瑛跟进去。后院里满是药草的味道,苦中带甘,像是把整座山野的草木都熬进了一口大锅里。郎中是四十来岁的南方人,矮瘦,眼细而长,手指粗糙如树皮。他替陈五把了脉,又看了断腿,眉头拧成一团。

      “二爷,这人不是寻常伤病。”郎中压低声音,抬眼看了看洛瑛。

      “自己人。”二月红说。

      郎中便不再避讳,手指在陈五腿上按了按:“这腿骨碎了,筋也断了,皮肉已死,想保住整条腿,怕是不能。但若只保命,有七成把握。”

      “保命。”二月红干脆道。

      郎中点点头:“那今日便下药,先清毒,再截肢。迟了,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洛瑛站在一旁,手指微微发颤。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如死尸般的陈五,想到他醒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

      “我能帮上什么忙?”她问。

      郎中看她一眼,又看二月红,见二月红点头,才说:“姑娘若有解毒的方子,先让我瞧瞧。”

      洛瑛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她临走前抄的解毒散方,用的是十三味草药,其中几味颇有年头,是洛家自配的秘药。郎中接过细细看了,眼中渐渐亮起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姓洛?”他问。

      洛瑛没有否认。

      郎中的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起身作了个揖:“原来是洛阳洛家的人。这方子比我那些还要稳妥几分。便依姑娘的方子来。”

      洛瑛点点头。她没多说,只与郎中一起动手配药。二月红站在门边,看着她在药橱前转来转去,手法熟练,举止从容,像回到了自家厅堂里一般。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药已熬上,陈五的伤口也被清理妥帖。郎中安排人将陈五抬入里间,关上门。院子里静下来,只有药炉里炭火的毕剥声,和屋檐下几只燕子的啾啾。

      洛瑛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双手沾满药渣,神情有些发木。

      二月红从屋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去洗一洗,换身衣裳。我在街口悦来客栈定了两间房。”

      洛瑛抬起头:“陈五他……”

      “今晚是关键。”二月红说,“我让人守在药铺。若天亮前能退烧,就活下来了。”

      洛瑛默了默,起身去后院井边洗了手。那井水清湛湛的,倒映着她一张苍白而疲倦的脸。她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天井照成一种温柔的、带着倦意的金色。洛瑛跟着二月红离开药铺,沿青石街慢慢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小贩在收摊,酒馆里传出行令声,有妇人站在巷口喊孩子回家吃饭。

      洛瑛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烟火气一点点吸进去。

      “二爷,”她突然说,“我饿了。”

      二月红侧目看她,眼中带了些极淡的笑意:“我知道。”

      他带着她走进一家半掩着门的小饭馆,点了四样菜,一壶茶。洛瑛顾不上形象,端起碗便吃,那副吃相怕是连自己都不敢认。二月红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只偶尔夹一筷子,大部分时间都看着门外——像在欣赏街景,又像在留神什么。

      等洛瑛放下碗,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红黄黄的光映在青石路面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洛瑛。”二月红忽然叫她。

      她抬头。

      “明日,九门在泸溪的人会来接陈五。”他说,“你和陈五一起回长沙。”

      洛瑛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呢?”她问。

      二月红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灯火辉煌的地方,像在数那些光的数量。

      “你想再下去。”洛瑛放下碗,直直看着他,“是也不是?”

      二月红的手指在杯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得回去。”他说,声音极淡,却极确定,“那里面,除了陈五,还有别人。”

      洛瑛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不必用别人来激我。”她说,“我知道,你是想让我走。可二爷,我若会走,早就走了。你一个人回去,连‘听墓辨穴’的人都没有,等于把自己往那东西嘴里送。”

      二月红抬眼,第一次用了一种极认真的目光看她。

      “这很危险。”他说。

      “我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洛瑛说,“不差再走一趟。”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二月红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好。”他说,“我们回去。”

      洛瑛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灯河静静流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伸到彼此的身体里去。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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