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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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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板之上,那双脚一动不动。
洛瑛整个人蜷在二月红怀里,后脑勺被他温热的掌心扣着,脸埋在他颈侧。她的呼吸把他领口的衣料蒸出一小片湿意,而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得不像一个正被什么东西踩在头顶的人。
黑暗把一切都放大了。石板间极细微的摩擦声、远处暗河水流的呜咽、以及那东西站在他们头顶时,发出的那种极轻极轻的、像喉咙被掐住后的喘气声。
洛瑛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二月红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洛瑛知道他的意思,那东西不是用眼睛找人的,是用“气”。活人的气,呼吸时胸腹的起伏,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微响,都能被它捕捉到。
所以她不能动。不能呼吸太大口。不能让自己身上那点活气,把头顶那东西引下来。
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根细到极致的丝,随时会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喘气声忽然停了,像烛火被风吹灭。然后,那双脚动了。极慢极慢地,在石板上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像在丈量什么。最后,它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洛瑛这才敢透出一口气。她身体一软,额头抵在二月红的肩上,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走了。”二月红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极微的沙哑。
洛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两人近得她能看见他在黑暗中仍微微发亮的瞳孔,像两粒沉在水底的冷星。
“它刚才……是故意停下来的。”洛瑛压低声音,“它知道这石板下有活路。它只是不确定我们在不在里面。”
“所以它走了。”二月红说,“这暗道里有风,能裹住人气。你选的这条路,救了我们两个。”
洛瑛没说话。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二月红的衣襟,指节都僵了。她极不自然地松开,往后挪了半寸。
“先离开这。”二月红说。他转过身,用夜明珠照向前方。暗道的空间比洛瑛想象中更大一些,至少能容一个人猫着腰行走,不必整个人贴地爬行。四壁是开凿得颇为工整的土石结构,每隔数步还残留着木质的撑架,那些木头早已朽烂成一种黑褐色,表面却发着一层奇异的油光,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洛瑛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木头外层便簌簌地剥落下来,里面却仍然密实,带着一股沉檀的气息。
“这是千年沉木。”她说,“楚人大墓里经常用来做地宫的龙骨。这暗道,是修墓时就留下的工匠逃生道。”
“既是逃生道,就会有出口。”二月红说。
“不一定。”洛瑛摇头,“很多工匠修的逃生道,最后都被封死了。墓主是不会让活着的人带走墓中秘密的。”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冰冷的回声。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把身子弓得更低些,继续朝前走。洛瑛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尺的距离。夜明珠的光像一粒流动的萤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幽幽的绿晕。
走了一段,暗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也越来越潮。洛瑛能闻见前方飘来的水汽里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还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像烧焦的毛发一样的气味。
“前面有地火。”她低声说。
“地火?”二月红问。
“湘西多硫磺泉,若地下有足够的热气,再遇到某些气体,会自行燃烧。”洛瑛解释,“但这种火往往不稳定,不能当作照明。而且,有的地火不纯,燃烧后会产生有毒的烟。我们得避开。”
她话音刚落,暗道前方拐角处,忽然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
那光极淡极冷,像冥火一样飘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形状变幻不定。洛瑛屏住呼吸,正要拉着二月红往后退,却听二月红低声说:“是火,不是那东西。”
洛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确实是一团火焰,只是颜色蓝得诡异,像鬼火一般。它从前方裂缝中冒出来,烧得无声无息,温度也不高,像一朵开在黑暗中的冰花。
“冷火。”洛瑛说。
“能过去吗?”二月红问。
“冷火多半不会伤人,但别靠太近。有些冷火里混着石脑油的气味,闻多了会头昏。”洛瑛从包袱里摸出两颗蜡丸,递了一颗给二月红,“洛家做的清心丸,含在舌下。”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接过那颗蜡丸,用指尖捏破,将里面的药丸送入嘴中。洛瑛也依样含了一颗。药丸在舌下化开,一股极清凉的味道直冲脑门,像有人用薄荷水浸过的针,刺了她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团幽蓝色的冷火。火光照得他们的脸一片惨蓝,洛瑛看见二月红的侧脸在那光线下,像一尊用蓝田玉雕出来的神像,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移开目光,去看两旁的石壁。这一看,却发现石壁上出现了大面积的壁画。
这些壁画和上层墓道里的人面纹不同,保存得极好,色彩鲜艳得像昨天才画上去的。朱砂、石青、石绿、金粉,各种矿物颜料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华彩。画面中描绘的是一场规模盛大的祭祀,有巫师、有乐人、有武士,还有被供奉在祭坛上的某种半人半兽的神祇。
洛瑛看到其中一幅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画面上,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墓门前,双手结着一种极古怪的手印。他的身旁跪着十几个人,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根极长的、像笛子一样的东西,直直插入地下。而墓门的门缝里,正有无数黑色的、像蛇一样的影子钻出来,缠上他们的身体。
“他们在祭墓。”洛瑛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画面,却没有碰到,“用一种‘以人饲鬼’的方式,把地下的东西暂时镇住。”
“你的先人来过这里。”二月红说。他指着壁画下方,那里刻着几个极小的篆字,旁边还画了一道弯曲的符号。
洛瑛凑过去,脸色骤变。
那篆字写的是“洛氏三十二代孙明远敬录”。旁边那道弯曲的符号,正是洛家独有的“听墓辨穴”标记。
“洛明远。”洛瑛轻声道,“我祖父的堂兄。我小时候见过他的名字,在族谱上。祖父说他二十岁那年去南方贩瓷,再没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原来是来了这里。”
“他画下这些,是想告诉后人什么?”二月红仔细端详那幅壁画和旁边的字。
洛瑛没有回答。她顺着洛明远刻字的位置,朝左右看去,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段相似的篆字,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日记,刻在壁画的空白处。
她一边走,一边看,脸上血色渐退。
那些字句极简,却字字惊心:
“吾入此三日,同行者七人,今余其三。”
“下不可往,有棺无尸。”
“夜有女声,令人自投水。”
“妖后非后,乃巫也。”
“吾二人得以生还,赖祖上闭气法。然通下层之门已启,吾等无能复闭。”
“惟愿后世莫入此墓。”
洛瑛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妖后非后,乃巫也。”她喃喃重复,抬头看向二月红,“这墓,根本不是王妃墓。是楚巫的墓。那个棺里有东西,不是尸骨,而是……巫。”
“巫?”二月红皱眉。
“楚地古巫,讲究‘借地气以生魂’。”洛瑛解释,“下层的妖后,其实不是人,是巫死后用某种秘术留下来的‘魂壳’,借水脉和阴气养着。它不能被惊扰,否则就会醒。”
她说到“醒”字时,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陈五他们。”二月红的脸色也沉下来。
“陈五若还活着,他一定没有进入下层。”洛瑛说,“若他进了,就……”
她没说完,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继续向前走。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洛瑛小跑着跟上去,两人在暗道中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路突然分了岔。
一条路向上,一条路继续向下。
向上的路口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正是陈五的标记。
“他往上面去了。”洛瑛说。
“上面是哪里?”二月红问。
洛瑛取出那半卷洛氏地经,就着夜明珠的光,仔细比照。她的手指在地经上来回画着,眉头越拧越紧。
“上面是‘天井’。”她说,“妖后墓的上层和下层之间,有一处垂直的空腔,是墓中‘气眼’的汇聚之处。那里地方不大,却四通八达。陈五应该是被追到那里,暂且躲着。”
“能上去吗?”二月红问。
“能。”洛瑛点头,“天井周围有工匠道,我们可以顺着这条岔路走到天井底部,再攀上去。”
两人不再多言,拐上了那条向上的路。这路极陡,几乎要用手抓着两壁的凸石才能上行。洛瑛的指尖很快磨破了,但她一声不吭,只闷头往上爬。
爬了约莫百余步,头顶传来一道光。
是月光。
不是真正的月光,而是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银白色的光,像水银一样泻在这条暗道里,把一切都照得蒙蒙发亮。
洛瑛和二月红一前一后爬出暗道口,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
那穹顶高得惊人,足有十数丈,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四壁不再是人工的墓砖,而是天然的钟乳石和石英岩,将某种不知来源的光反复折射,形成一片银白色的、如梦似幻的光晕。
而穹顶正中央,是一根贯通上下、径达数尺的巨型石柱,柱身满是结晶,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棵冰雪之树。
陈五坐在石柱下面,靠着柱根,半睁着眼睛。
他的一条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膝盖以下全肿了。浑身的衣裤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有无数条细蛇钻进了他的血管里。
洛瑛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月红已经冲了过去,他蹲在陈五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洛瑛看见他的手指在陈五颈侧按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还有气。”二月红说。他抬眼看洛瑛,“但很弱。他中了地下的尸毒,又断了腿。”
洛瑛走过来,蹲在陈五另一侧。她伸手拨开陈五额前湿透的乱发,看见他脸上也爬满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嘴唇乌紫,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正要喂进陈五嘴中,却被二月红按住了手。
“这是什么?”他问。
“洛家的解毒丸,对尸毒有暂缓之效。”洛瑛说,“不能根治,但能拖时间。”
“给我看。”二月红说。
洛瑛把药丸递过去。二月红接在指尖,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才点头:“喂他。”
洛瑛把药丸塞进陈五嘴里,又取下腰间的水囊,托着他的头,一点点把水灌进去。陈五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本能地吞咽。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的眼珠子浑浊发暗,像一潭积了二十几年的死水。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二月红脸上时,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二……二爷……”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哑又弱。
“是我。”二月红的声音出奇平静,“我找到你了。”
陈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哭是笑:“二爷……你不该来……这墓,他妈的……全是脏东西……”
“别说话。”二月红撕下一截衣袍,手法极快地替陈五固定断腿。陈五疼得浑身发颤,却咬着牙一声没吭。
洛瑛在一旁看得心惊。她发现陈五的断腿处,肌肉已经发黑萎缩,像被什么抽干了水分。那是被“那东西”抓过的伤,即便救出去,这条腿十有八九也保不住了。
“陈五。”二月红固定完毕后,低声问他,“你带来的其他三个人呢?”
陈五的眼神一暗,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像兽鸣一样的悲声。
“全没了……”他哑着嗓子说,“一个被水猴子拖走,一个被那白衣的鬼引进了夹层,再没出来……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被那东西抓进了下层。我逃出来时,听见他的叫喊,那声音……二爷,那不是人能发出的……”
他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那天的恐惧至今还在他骨子里烧。
“你看见那东西了吗?”二月红问。
陈五摇头,眼中露出极深的恐惧:“没看见。只有脚。一双又小又白的脚,在地上跑得飞快。像小孩的脚,可它追你的时候,就像黏在你后脑勺上一样,甩不掉。”
他顿了顿,又低低道:“那个女声……二爷,那女声一响,人就管不住自己了。我那两个兄弟,就是听见那歌声,自己往石缝里走,自己把脑袋往墙上撞……”
他说着,挣扎着要起身,被二月红按住。
“你在这里多久了?”洛瑛问。
陈五似乎这才注意到洛瑛,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她:“这姑娘是……”
“洛家人。”二月红只说这三个字。
陈五的瞳孔猛地一缩:“洛家……竟然还有后人在……”他望着洛瑛,像认出了什么,“你祖父,可是洛明谦?”
洛瑛的心一紧:“你认识我祖父?”
“我年轻时在洛阳待过几年,跟过一个洛家旁支的师傅学听土。”陈五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你祖父……洛老爷子,来过湘西。说是寻他失踪的堂兄,来了三次,都空手而归。可最后一次回去后,他就把洛家老宅封了,举家迁到了北方。”
洛瑛的脸色变了又变:“我祖父来过这里?”
“来过。”陈五说,“但没进下层。他自己说,还没走到那扇门前,听见里面有洛明远的声音,叫他快跑。洛老爷子出了名的不信邪,可那一次,他说他信了。”
洛瑛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腕上的红绳铃铛。
“你既然知道这墓凶险,为什么还带人来?”二月红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怒意。
陈五垂下头,像条没了脊梁的老狗。
“有人开了价,要那口妖后棺里的一件东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家小三病了,要用药。二爷,你知道我……我就是个废人,除了会下墓,什么都不会。”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水混着血水淌下来:“我想着这墓虽凶,可我也下过十几年了,说不定能摸进去。可没想到……这墓是活的,二爷,这整座墓都是活的!”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阵猛咳,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洛瑛急忙扶住他,只见他脖子上的黑色纹路正在迅速蔓延,像无数条蛇在游走。
“二爷!”洛瑛惊叫。
二月红脸色一沉,从怀中取出一把极小的银刀,在陈五颈侧划了一道口子。黑血汩汩地流出来,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腐烂了许久的鱼虾。但很快,血的颜色变得鲜红起来,陈五的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我封了他的气脉,毒一时上不来。”二月红说,“但最多撑六个时辰。”
洛瑛点头:“得带他出去。”
“这墓的出口在哪儿?”二月红问。
洛瑛环顾这座巨大的天井穹顶,目光掠过那些钟乳石和石柱上晶莹的反光,最终停在了穹顶最高处。
“天井之上,是上层溶洞。”她说,“我们来时走的水路,被倒水井冲上来,方向早已乱了。但这座天井既然能透下月光,说明上方有与外界相通的孔隙。”
她抬头指着那根巨大的结晶石柱:“我们可以沿着它爬上去。天井之顶,必定有裂隙可通地面。”
二月红看向那根石柱。它通体覆满晶体,滑不溜手,且足有十余丈高,带着一个断了腿的人几乎不可能攀爬。
“我带陈五上去。”二月红说。他脱下外袍,撕成一条条结实的布索,将陈五捆在自己背上。洛瑛帮他紧了紧,站在旁边看着他。
二月红背着一个重伤的人,身形依然挺拔,但洛瑛看见他后肩的伤处,又渗出血来,将那白布染红了一片。
“二爷。”洛瑛叫住他,“你的伤口……”
“不碍事。”二月红说。
洛瑛却没有听他的。她绕到他身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他伤口周围的几个穴道上轻而快地扎了几下。她的手法极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我封了你的痛感,但只是暂时的。”她说,“爬柱的时候别太用力,那东西抓伤过你,毒可能还在皮肉里。”
二月红侧过头看她,目光深得让人读不懂。
“你方才替我扎针时,手没有抖。”他说。
洛瑛垂下眼:“在戏班里替角儿们扎惯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石柱前,开始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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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柱的晶体表面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寒芒,像撒了一层冷霜。洛瑛的手指攀在凸起的棱晶上,不出几息就被割出了细密的血口。她咬紧牙关,用鹿皮手套护住掌心,一点点向上挪。
二月红背着一人,爬得自然更慢。他每一步都极稳,先将脚在晶面上探实了,才将重心移过去。陈五伏在他背上,早已昏昏沉沉,口中不时溢出极轻的呻吟。
三人悬在半空中,如同攀附在一根巨大而光滑的冰柱上。洛瑛不敢往下看,只仰着头向上爬。天井顶部的银光看似不远,却怎么都够不着,像梦境里那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爬了约莫三四丈高,洛瑛忽然停住了。
她听见那上面有风声。
不是寻常的风,是一股从极窄的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啸声的风,像有无数只尖嘴的小兽在裂缝里吹哨子。
“二爷。”她低声道,“上面有风声。”
二月红也停下了。他仰头去看,却只能看见一片银白的晕光,看不清细节。
“风向是朝外还是朝里?”他问。
洛瑛侧耳细听片刻:“两股风。一股往外,一股往里。裂隙不大,但能过人。”
她继续向上爬。越往上,风越急,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襟猎猎作响。那风是暖的,从地底升腾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沉香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正缓慢地、深深地呼吸。
终于,她的手触到了穹顶。
那里果然有一条极不规则的裂缝,最宽处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的边缘有被烧灼过的痕迹,像是许多年前被什么东西从这里炸开过。洛瑛探头进去,看见了一线微光。
是真正的天光。灰蓝色的,带着黎明前的寒意。
“是出口!”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喜悦。
二月红仰头看她:“能通到哪?”
“从这里出去,应该还是雷公岭,但不知道具体方位。”洛瑛说。
她先一步钻入裂缝,将身体一点一点挤出去。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甜,带着松树和雨水的气息,让她整个人像被洗过了一样。她贪婪地吸了几大口,才回身去帮二月红。
陈五在半昏迷中,完全无法配合,这使二月红的攀爬变得极为艰难。洛瑛趴在裂缝口,伸出手,紧紧抓住陈五的衣襟。两人一个在上拉,一个在下托,折腾了足有半刻钟,才将人弄了出来。
陈五躺在洞口,面色灰白如纸,气若游丝。
二月红最后从裂缝中出来。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青白,额上全是汗,像被地底的热气烘过。可他站起来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往哪走?”他问。
洛瑛环顾四周。他们果然在雷公岭的某处悬崖上,面前是茫茫林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谷。晨光从天际泄露出来,将东方的云层染成一片极淡的绛紫,像血水洇在了青色的绢布上。
“朝太阳的方向走。”洛瑛指了指东边,“总能回到官道上。”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二月红。
“二爷,这墓我们出来得太容易了。”她说。
二月红看着她,目光不惊不澜。
“我知道。”他说,“它放我们出来的。”
洛瑛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她问。
“有些东西,不追你,不是追不上。”二月红低头看了一眼陈五,又把目光移向那黑洞洞的裂缝口,“它是要我们回去。”
洛瑛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