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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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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时,洛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掌还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沾着那些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字迹,朱砂与血混成的颜色已经发黑,像一层干涸的痂。那声音从岩石中传导上来,震得她掌心发麻,连带着小臂的骨头都跟着嗡鸣。
“是石门。”二月红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极低,却像一枚针,刺破了这石室中因震惊而凝固的空气,“离我们至少有五丈远,在下方。”
洛瑛转过身,看着二月红。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颚骨滑进领口,在淡蓝色的苔光映照下,那张脸有种不真实的好看。可他的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陈五他们,在下层。”洛瑛说。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她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是什么。方才墙上的字、脚下的声音,像两把铁钩,生生把她这三年好不容易结痂的壳撬开了一道口子,血和恐惧正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
二月红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石室一角,半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按在地上的姿势像在试琴弦的松紧。片刻后,他抬眼看洛瑛:“下面有风。”
“有风就有路。”洛瑛说。
她弯下腰,开始解脚踝上那枚红绳铃铛。方才过倒水井时,铃铛被水浸透,红绳的颜色变得更加暗沉,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她将铃铛握在掌心,略一犹豫,又低下头,用牙咬开了绳结,将它系在了自己的左腕上。
铃铛浸了水,原本就不会响,此刻更是沉默如石。但洛瑛能感觉到它贴着自己皮肤的那种微凉,像祖母还在时,夜里替她掖被角的手指。
“洛瑛。”二月红忽然叫她的名字。
洛瑛抬起头。
他站在石室的另一头,面前是一面墙。墙上的淡蓝色苔藓到了这里便稀疏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石面。他的手指正沿着石面上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缝缓缓移动,从肩头到指尖,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你过来看。”他说。
洛瑛走过去,从包袱中取出火折子。那火折子虽被泡过,但外皮是浸了桐油的羊皮,内里的火绒还算干燥。她拔下铜帽,吹了几口,一簇极小的火苗颤颤巍巍地跳起来,将两人的脸映成一明一暗的两半。
火光下,那面墙像被剥去了伪装,显出一条极细的、用某种深色颜料画成的门形。门框上绘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外面墓道里的人面不同,这些符文像一条条蜷曲的蚯蚓,首尾相连,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洛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闭阳符’。”她压着嗓子说,“洛家地经里提过,有一种墓室,门必须从外面封死,用符咒隔绝内外。这扇门,不是给人走的。”
“不给人走,给什么走?”二月红问。
洛瑛没有回答,只伸手在符墙上轻轻摸了一把。她的手指沾了一点符上的颜料,放在鼻端闻了闻,有股极淡极淡的、混着檀香和腥气的味道。
“血和朱砂,混了某种动物的油脂。”她说,“这是祭祀用的,不是防盗用的。这扇门是让‘那东西’进出的通道。”
“那东西?”二月红皱眉。
“替身棺里的东西。”洛瑛的目光从符墙上移开,去看石室另一侧,那里果然还有一面同样的墙,“它的活动范围,只在上层。这扇门拦住它,让它不能到处乱跑。”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二爷,”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所在的这间石室,是‘它’走不到的地方。”
“所以?”
“所以这里才是安全的。”洛瑛说,“这满墙的听墓口诀,是洛家先人留给后人的避难所。他把自己封在这里,躲过了那东西的追猎,可他出不去,只能把所见所闻全写在墙上。”
二月红闻言,目光沉了沉,重新望向墙上的字。
“那这些字里,有说怎么去下层吗?”他问。
洛瑛摇头:“只说了不可启下层之门,没说如何下去。”
她走到墙边,蹲下身,指着最后一行字,让火折子的光照得更亮一些:“你看这里——‘凡我后人至此,速速离去,万不可启下层之门。’这‘启’字写得特别重,而且比别的字大了一圈。”
她抬头看向二月红:“他在害怕。怕到要用这么大的字来警告。”
“怕什么?”
“我不知道。”洛瑛的声音很轻,“但能让洛家先人怕成这样的,一定是他在下层见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二月红沉默了。那火折子的小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变成两个巨大而扭曲的黑色怪物,贴着墙壁微微摇晃。
忽然,从他们脚下极深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响动。
这一次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阵极轻极轻的、像有人在低声吟唱的声音。那声音穿过层层岩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渗上来的。旋律极简单,反复回旋,像水波一样一浪一浪地涌来。
洛瑛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
“你听到了吗?”她问。
二月红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身形微微前倾,像一头听见了猎物动静的豹子。
那歌声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忽然停了,像被人一刀斩断。
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像有无数双脚在地上奔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他们脚下左侧的某处。
“有人在下面。”洛瑛说。
“嗯。”二月红应了一声,站直身体,走到石室中央,低头看着地面。那地上铺着一层极薄的细沙,已经被两人的脚印踩得凌乱不堪。但洛瑛的注意力不在沙上,而在二月红的表情。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眉心极细微地拧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走。”他说。
“走哪条路?”洛瑛问。
“这石室必定有通向下方的孔洞,不需要找门。”二月红说,“既然声音能从下面传上来,说明空气和地脉的连通没有断。你听墓辨穴的本事,在这里最能派上用场。”
洛瑛点头,将火折子举高,在石室内缓缓转了一圈。石室不大,四面墙上有字、有符、有一扇假门,地上有细沙,头顶是天然的岩穹,凹凸不平,长着那发蓝光的苔藓。她抬起头,仔细看那岩穹的最高处,发现那里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一块补上去的旧布。
“上面。”洛瑛指向头顶,“听墓方位,下层的入口在东北角。东北在卦象里属艮,艮为山,山为止。入口不会在平地上,一定在头顶。”
二月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块颜色不同的岩壁。
“你确定?”他问。
“我祖父教过我,洛家的‘听墓辨穴’第一步,就是寻‘气眼’。”洛瑛说,“这石室里空气不闷,说明有气流从下往上走。我进来时就感觉到了,脚底不凉,可头顶的苔藓却长得最旺。苔藓喜湿,湿气上行,必从那里来。”
二月红点点头:“你倒真是练过的。”
洛瑛没有理会他的夸奖,只把火折子别在腰间,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台向岩穹爬去。石壁湿滑,她蹬了两下都没能上去。正要再试,身后忽然多了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洛瑛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别分心。”二月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平淡无波,“踩我肩膀。”
洛瑛咬了咬牙,借着那双手的托力,脚尖一蹬,踩上了他的右肩。二月红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老树。
洛瑛攀到岩穹最高处,一手扣住一块凸起的钟乳,另一手去推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东西看着像石头,手指一碰却发出了“笃”的一声,是空的,而且极轻。她再用力一抬,竟把它像盖子一样掀了起来。
一股极潮极冷的空气从洞口涌出,里面还裹着一种味道。
洛瑛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是蜡油和香料混合后经年累月产生的气味,甜得发腻,腻里带苦,像某种腐烂在蜜糖里的东西。
“有洞。”她向下面低声道。
“多大?”二月红问。
“能过一个人。”洛瑛说着,将那盖子完全掀开,侧身把头探进去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从深处吹来,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摸她的脸。
她缩回头,轻声道:“有风,有味道,像主墓室才会有的气味。”
“这石室是避难所,不该通主墓室。”二月红说。
“所以这不是路,是气孔。”洛瑛说,“墓室里的浊气要排出来,得留几个气孔直通上方的空腔。这洞,就是气孔。”
她说着,把身子往上送,将头和一只胳膊伸进洞中,然后用肩背撑住两侧,一点点向上挪。
“你疯了?”二月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怒意,“气孔往往窄而险,滑进去就卡死了。”
“洛家的地经上画过气孔的结构,不是直上直下,内壁有螺旋纹,用来减缓气流。”洛瑛已经钻进去大半个身子,“二爷,你在下面等着,我去探一探。”
“洛瑛!”二月红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下来。”
洛瑛停住了。
她挂在洞口,半截身子在外,半截在里,像一条悬在空中的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说:“我不下来。”
二月红在下面沉默了一瞬。
“你是不怕死,还是不信我能找到别的路?”他问。
洛瑛没有回头,只看着眼前黑暗狭窄的孔洞,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微微的回响:“我信二爷。可下面的声音,不等人。”
她说的是那阵歌声和奔跑。
二月红没再说话。
洛瑛深吸一口气,双臂交错向前,像一只地底穿行的蜥蜴,以极灵巧的姿势钻进了那狭小的气孔。那气孔果然如洛氏地经所记,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以极缓的螺旋角度倾斜,让人不至于直坠下去,但每一次移动都需将身体扭曲成极难受的角度。
洛瑛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气孔内壁上有刀斧凿刻的痕迹,沟壑里填满了一种暗黄色的、像旧蜡一样的东西,散发着那种甜腻的气味。
她没有停下来,而是像一条入穴的蛇,一点点向下滑去。
越往下,风越大,温度越高,空气中那股香甜的气味也越浓,浓得让人头晕。洛瑛不得不放慢速度,把脸颊贴在石壁上,贪图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那歌声。
这一次,不再是从地底传来的模糊回响,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她前方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极尖极细,像一根头发丝在人的耳膜上轻轻刮过。她在用一种洛瑛从未听过的语言唱着,每一个字都像长了钩子,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洛瑛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般,那歌声让她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停下来,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爬去。
气孔在前方豁然开朗。
洛瑛从孔道中滑出来,落在一个极低矮的夹层里。这夹层高不过三尺,她只能半蹲着。火折子已经快烧到头了,火焰缩成了豆大的一点,但她还是看见了。
夹层的左右两边,排列着无数用泥胎烧成的俑人。它们只有半尺高,密密麻麻地蹲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每一张脸都雕刻得极为精细,表情各异,有哭有笑有怒有惧,像一群被缩小了的活人。
而俑人面朝的方向,有一道极窄的石缝。歌声,就是从那条石缝里传出来的。
洛瑛蹲在那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知道这些俑人是什么了。
洛家旧籍里有载,楚地古时有“人俑压阵”的葬俗,以活人魂魄封于陶俑之中,布成阵势,镇压墓主不愿见到的东西。
而让这些俑人一起“面对”的,只可能是一样东西——被镇压的那位,本身。
那歌声猛然提高了八度,尖利得几乎要刺穿洛瑛的耳膜。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就在她的额头即将碰到地面时,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从她身后的气孔中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
“别听。”二月红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绳索,把她从一片黑沉沉的水中拉了回来。
洛瑛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趴在夹层的地上,火折子不知滚到了哪里,四周一片漆黑。她的脚腕被二月红抓着,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力气大得她有些疼。
“二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在。”二月红在她身后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可那句“我在”里,有一种洛瑛从未听过的、像承诺一样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抖:“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你进去之后。”二月红松开她的脚腕,翻身从气孔里出来。这夹层太矮,他只能半伏着身体,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挪到她身边。
两人的身体在黑暗里挨得很近。洛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河水、血、和沉香的气息。那味道像一只极大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歌声,能惑人心智。”二月红说,“你中招了。”
“我知道。”洛瑛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洛家人一脉,听墓辨穴的本事越强,越容易被这种‘惑音’影响。我祖父说,我这一代,属我最怕这个。”
二月红沉默了一下,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后颈上。洛瑛微微一颤,却没躲。
“怕不是错。”他的声音很轻,“着了道才是错。现在醒了,就不算晚。”
洛瑛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他那双眼睛就在面前,像两粒藏在黑暗里的星子。
“你方才若没拉住我,我会怎样?”她问。
“会一直爬到那石缝前去。”二月红说,“那些俑人的脚下有碎骨,就是之前着了道的人,把自己活活挤死在石缝上。”
洛瑛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脚腕,方才被他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谢谢。”她低声说。
“走吧。”二月红没有接她的话,只极轻地侧过身,朝那歌声传来的方向听了听,“那东西……现在不在唱了。”
洛瑛一怔,果然发现四周已经安静下来。那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像从未来过。
“它停下了。”洛瑛说,“是因为我们来了吗?”
“不知道。”二月红说,“但不唱了,不见得是好事。”
他像在黑暗里也能看见东西一般,极准地抓住了洛瑛的手腕。洛瑛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在低矮的夹层中向前挪动。
没走几步,她的手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些泥俑。俑人的脸擦过她的手背,凸起的五官像无数张正在无声尖叫的小脸。
洛瑛咬紧了后槽牙。
“别碰它们。”二月红说,“这阵势不能乱。”
“可我们已经在阵里了。”洛瑛说。
“所以更得小心。”二月红说,“你祖父有没有告诉你,楚地人俑阵的破法?”
洛瑛努力回忆。洛家的旧籍里确实提过“人俑阵”的破解之法,可她当时年纪小,只当是故事看,记得不全。只约略记得祖母说过,俑人阵有“生门”,藏在阵眼之中,须以活人的气息为引,才能将阵势暂时压住。
“人俑阵有生门,但我不确定在哪个方位。”洛瑛说,“给我一点光。”
二月红从袖中取出夜明珠,捂在掌心,只从指缝间漏出极少的一点绿光。洛瑛借着那点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
俑人排列得极有规律,从内向外一圈圈地铺开,像涟漪的中心。那个石缝就在所有圈层的正中央,是所有俑人“注视”的焦点。
“生门在阵眼。”洛瑛说,“可阵眼就在石缝上。这不可能……除非,生门就是石缝本身。”
二月红闻言,举着夜明珠,朝那石缝照了照。那石缝不过一掌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夹层顶部,缝边十分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一刀劈出来的。
“能过去吗?”二月红问。
“人过不去,但声音和气味能过去。”洛瑛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气道。这整间夹层,其实是主墓室的‘喉咙’。歌声从这里传出来,空气也从这里流入下层。”
她转头看向二月红:“二爷,得找到从这里下去的活路。这夹层的某处,一定有一道暗门。但暗门不在阵眼里,而在……”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俑人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那是一个背对着所有俑人的小俑,只有它一个面朝外,面朝他们来的方向,像在看着他们。
“就是它。”洛瑛爬到那个小俑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触碰它的头顶。
那陶俑的脑袋竟是活动的。洛瑛轻轻一拧,只听“咔嗒”一声,像有什么机括被触发了。
整个夹层开始震动。那些俑人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朝两边倒去,让出了一条路来。路面下陷,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极窄极陡,通向一片幽深的黑暗。
而石阶两旁,每隔三步,就有一盏熄灭的铜灯,灯碗里还有半碗黑乎乎的油膏。
“楚墓的‘引魂灯’。”洛瑛说。
“点不点?”二月红问。
洛瑛想了想,点头:“点。灯油里掺了驱虫的料,能驱散那些闻着人气来的东西。”
二月红取出火折子,凑近最近的一盏灯。火苗触到灯油,只听“嘶”的一声轻响,一道细长的火舌蹿起来,将整盏灯点亮了。那灯的火光不亮,却泛着一种奇异的暖黄色,像把地底千年的光阴都烧了起来。
两人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
身后,那些倒伏的俑人像沉默的送葬队列,在暗处向他们行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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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向下盘旋,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洛瑛已经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她只觉得自己像在往地心走,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潮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的重量。头顶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下,砸在颈窝里,激得她浑身一颤。脚下的石阶上生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着某种动物的舌头。
二月红始终走在她前面。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下一段,都会停下来听一听,像在确认什么。洛瑛发现,他在引魂灯的光线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一种在无数古墓中浸泡出来的、对黑暗本身的熟悉。
“二爷。”洛瑛忽然开口,声音在石阶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嗯。”二月红没有回头。
“你第一次下墓,几岁?”洛瑛问。
二月红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过了几息,他才淡淡开口:“十二。”
“那么小?”洛瑛有些吃惊。
“我师父带我去的,在陕西蓝田。”二月红的声音平得很,“一座唐代废弃的贵妇墓,早被人盗过。我蹲在盗洞里,捧着蜡烛,跟在我师父身后,一边走一边掉眼泪。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黑。”
他说到这里,侧过脸看了洛瑛一眼:“后来才知道,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在黑里待久了,开始觉得黑才是应该的。”
洛瑛心头像被什么极轻地戳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他映着灯光的侧脸,那线条像被刀裁过的,利落,却冷。
“那你现在,还怕黑吗?”她问。
二月红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前方引魂灯照不到的地方,仿佛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
“有人来过。”他忽然说。
洛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石阶上,有一串极清晰的脚印。那脚印不大,且是赤足,只有五个脚趾的形状,像初生婴儿踩出来的。可那脚印的间距却不短,每一步都跨得极大,像是光着脚的人飞奔时留下的。
“这是……人的脚印?”洛瑛皱起眉。
“不是人的。”二月红蹲下身,用指尖比了比那脚印的大小,“世上没有这么小的人的脚,却能跑出这么大的步距。这东西,怕是有寻常人两倍的身形,却长了一双侏儒的脚。”
洛瑛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走。”二月红站起来,身上的气息冷了三分,“别低头看。它喜欢被人看见。”
洛瑛不敢再看那脚印,只盯着二月红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继续向下。
不知又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不像是石质,倒像用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门上刻着两幅相对的图案:两条人面蛇身的神明,各执一条长鞭,作势欲抽。而两条蛇的尾巴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门环的形状。
“这就是下层之门。”洛瑛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她抬头看着门上那两尊神明,心里涌起一阵极强烈的不安。这扇门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没有一根蛛网。在这潮湿多尘的地下,这是极不正常的。除非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出入,将门面摩擦得一尘不染。
“那东西……还在里面。”洛瑛退后半步,看向二月红,“我们真的要开这扇门?”
二月红没有说话,只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门面上。他的手掌极白,按在墨玉般的石门上,像一片雪落在黑色的墓碑上。
“陈五的刀。”他忽然说。
洛瑛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门环上,果然插着一柄短刀。那刀深入石门,只剩刀柄在外,刀柄上缠着一段灰蓝色的布条,上面似乎还有字。
二月红伸手去拔,刀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后死死按住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五把刀插进门里,是在锁这扇门。”二月红说,“这刀要是被拔出来,门就开了。”
“那我们还开吗?”洛瑛问。
“他锁门,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二月红盯着那刀柄,“可他自己,可能还在外面等着我们救他。”
洛瑛咬着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她已经从墙上的字、夹层里的俑人、石阶上的脚印中猜到了几分。那东西恐怕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但陈五若还活着,他们就必须试试。
“二爷。”洛瑛忽然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他,“我有一法,或许可以只开一条门缝,不放那东西出来。”
“说。”二月红垂目看她。
“妖后墓下层之门,多半有阴阳两道门。一道极大,一道极小。我们面前这道,是阴门。”洛瑛指着门环下方,那里有一块几乎与地面齐平的石板,颜色比周围略浅,“阳门,是给工匠留的侧道,在阴门下方。陈五若被困,多半会在阳门附近留标记。”
二月红顺着她指的方向,用刀尖试探着去撬那块石板。石板松动了一下,下面露出一条极窄的缝隙,隐隐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有风。”洛瑛蹲下,“是活路。”
二月红单膝跪地,用力将石板移开。下面果然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斜斜地没入黑暗中。他探身进去,用夜明珠照了照。
“有陈五的记号。”他说。
洛瑛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像牙齿打颤般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身后,来时的石阶上,一双惨白的小脚,正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没有人。没有身体。只有那一双脚,独自在石阶上走着。
洛瑛的魂都飞了。
“别看!”二月红低喝一声,一把扣住她的头,将她按进怀里,同时抱着她一个翻身,滚进了那条暗道。
石板在他们滚入的瞬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砰”地一声合上了。
黑暗中,洛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二月红近在耳畔的呼吸。
还有石门外,那一双小脚,正一步一步地,从他们头顶上方走过。
“它……过去了?”洛瑛颤声问。
“过去了。”二月红说。
可他的话刚说完,那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然后,一双脚,就站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不走了。
洛瑛浑身冰凉。
她知道,它知道他们在下面。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