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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六章

      那心跳声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的半空中沉沉地坠下来,又像就藏在他们脚下的泥土里,贴着地脉,缓缓地搏动。洛瑛将手掌按在地上,泥又湿又凉,带着河水浸透后独有的腥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像。

      “在河底。”她睁开眼,声音极轻,却极笃定,“这条河下面,有一层空腔。像一口倒扣的锅,里头蓄着水。水被什么东西推着,一圈一圈地打转。那东西就坐在正中间。”

      “是巫根?”二月红问。

      “不只是根。”洛瑛站起身,把沾满泥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心跳声很有力,不像之前那些根。倒像……有个人,被埋在河底养着。”

      二月红的神色在月光下又沉了几分。他走到水边,用刀鞘拨开几丛近岸的腐叶。那水底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刀鞘一入水,竟带起一串极细小的气泡,像有什么在水下轻轻翻了个身。

      “这河有多深?”他问。

      “看天时。”洛瑛说,“前几日落过雨,水正涨,至少也有一丈五六。那空腔的入口,恐怕还要更深。”

      二月红沉默片刻,将外衫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洛瑛急道:“你又想下水?这水邪,你忘了陈五是什么样子了?”

      “我不下去。”二月红说,把衣裳挂在岸边一株矮柳上,“但有人能下。这条河,以前每年都有疍户来清淤。九门在长沙地面上的疍户里头,有靠得住的。天亮前,能把水下的情况摸清。”

      洛瑛松了口气,却又道:“来不及。那东西知道我们来了。若等到天亮,它要么藏了,要么再弄出人命来。二爷,让我听听。我不用下水,也能探出那空腔的深浅。”

      她说着,重新在河边蹲下。这次她把双掌都浸进了河水里。水极凉,像无数根针从指尖往骨缝里钻。洛瑛咬住唇,闭上眼,把全部心神都沉到那水流里。洛氏地经上卷有“水听”之术,讲的是以水为媒,感知水下地势。她小时只当是哄人的把戏,如今生死关头,却比什么刀枪都管用。

      水声重重。近处,是风拂过河面;稍深,是暗流推着水草;再深些,她听见了石缝里有极细的“咕嘟”声,像有气从地底挤出来。然后,是那心跳。

      它比岸上听见的更清晰。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像有人用拳头在一口空心木鱼里轻轻敲。洛瑛顺着那声音往下“看”。她看见一道极窄的、被淤泥半掩的石缝。石缝下是一条下斜的天然洞道,约两尺宽,里面灌满了水。洞道尽头,有个扁圆形的空间。那里水色极黑,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的体温焐热了。正中央,有团黑乎乎的影子。不是石头。它在动。极慢极慢地,像在呼吸。

      洛瑛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坐倒在泥地上。二月红眼疾手快扶住她。洛瑛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厉害。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下面有个人。”她说,“还活着。”

      二月红脸色也变了:“活着?”

      “是。活着,但也不算活。那东西用河底的阴气把他泡着,他还没有死透。”洛瑛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像铁钳一般,“二爷,不能炸,也不能硬挖。那空腔上头是整片河滩的地基。一塌,两边的人家全得下陷。我们得从那个石缝进去,把人弄出来。他要是被留在里面,等那东西缓过来,他就再也没救了。”

      二月红看着她,没有犹豫:“那就下去。我水性最好,我进。你在岸上替我引路。”

      洛瑛摇头:“那洞太窄,只有细瘦的人能钻进去。你肩宽,会卡住。我去。”

      “你水下闭气不行。”二月红道。

      “现在行了。”洛瑛说,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月光下,她腕上那道从倒水井出来后留下的旧疤,像一条细细的银线,“那巫根断了以后,我身子变了许多。你信我。况且,地经里的水听术,要边游边用。你进不去,我在外面喊破喉咙也没用。”

      二月红盯着她,额角的青筋极轻地跳了一下。他知道拗不过她。这丫头一旦铁了心,比谁都要命。他只能把自己那条从不离身的细钢索取下来,在洛瑛腰上牢牢系了三道。又取出一颗夜明珠,塞进她贴身的暗袋里。

      “若有不对,拉三下。”他说,声音像被夜风磨过,又低又沉。

      洛瑛点头。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把外衣脱了,鞋子蹬掉,赤脚站在河滩上。河水漫过她的脚踝,凉得她小腿肚都打了个颤。她回头看了二月红一眼。他就站在岸上,手里攥着那钢索的另一头,像攥着她半条命。

      洛瑛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黑得像墨。洛瑛没有点夜明珠,她把眼睛闭着,全靠听。水声像一锅被搅浑的粥,什么都在响。她的胸口鼓着气,肺像要炸开。可她拼命让自己静下来。水听之术,最忌心浮。她一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终于,在一片混沌中,她听见了那心跳。它离得极近,就在她前下方。洛瑛睁开眼睛,从暗袋里摸出夜明珠。那珠子在水中放出一点幽绿的光,照见了一道窄小的石缝。洛瑛没犹豫,侧身钻了进去。石缝极窄,粗糙的岩壁刮得她肩头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往里挤,水流在这里变得极急,像有一只手在和她抢路。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那扁圆的空腔中央,有一个人。他身上穿着一件极旧极破的蓝布衫,手脚都被一种黑乎乎的水草缠着,悬在水中,发丝散乱地漂着。洛瑛游近一些,忽然认出了那张脸。

      她几乎呛了水。

      陈皮阿四。

      他还活着。

      洛瑛浑身像被电了。她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水里立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可陈皮阿四忽然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粒泡在血里的石子。他看着洛瑛,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洛瑛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不是笑。是求救。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痛苦,像在说:杀了我。

      洛瑛的手在抖。她想起张大佛爷说的,陈皮阿四是洛家真正的内鬼,是害死洛明远、害得洛家满门被灭的凶手。可眼前这个人,哪还有半点“四爷”的样子。他像一条被钉在水底的旧麻袋,破得只剩最后一点形状。那巫没有给他痛快。她要他活着,用他的身子养着那条根。

      洛瑛只犹豫了一瞬,便抽出匕首,朝缠在他身上的水草割去。那水草极韧,像浸了油的牛筋。洛瑛割了几刀,只断了一根。她的气快尽了,胸像被人踩住,眼前开始发黑。她知道必须上去了。她用刀尖在陈皮阿四左手边割了一刀,断了他半边水草,然后转身朝来路游去。

      就在她快要钻出石缝时,一只极冷极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洛瑛魂都散了。她低头,看见陈皮阿四半张脸从石缝后探了出来,那赤红的眼睛在夜明珠的绿光里大得吓人。他张着嘴,一口气泡吐出来,像条濒死的鱼。可他抓着她脚腕的那只手,却怎么也不肯松。

      洛瑛用另一只脚狠狠踹了一下。那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她拽了拽腰上的钢索,三下。

      岸上,二月红像被烙铁烫了心。他猛地回拽钢索,力道大得惊人。洛瑛像一条被从深海里拉起的鱼,“哗”地破出水面。月光兜头照下来,她看见岸上的人影,眼前一花,便软了下去。

      二月红跳入浅水,把她抱起来。洛瑛浑身湿透,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脚腕上,五道乌青的手指印像烙上去的,触目惊心。

      “下面……是他。”洛瑛喘着气,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陈皮阿四。他还活着。”

      二月红浑身一僵,半晌没说话。他抱着洛瑛,半跪在水里。夜风从河上吹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洛瑛把脸埋进他怀里,牙齿还在打颤。

      “我割了草,可没全断。”她说,“他不想我走。他……不是人了。”

      “我知道。”二月红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着这条沉寂的河。水面上又漂起几片腐叶,像几只闭上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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