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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五章

      陈五被抬回红家班时,天已经蒙蒙亮。东边泛起一层极薄的蟹壳青,像谁把天幕撕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些微光来。洛瑛让人把陈五安置在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小屋里。那屋子原是用来堆戏箱的,只有一扇小窗,窗上糊着旧纱。她亲自点了艾草,把屋里的霉味和河腥气都逼出去,又让管三去回春堂请郎中。

      陈五时醒时昏。醒着时,只抓着洛瑛的袖子,反反复复说那一句:“它说它回来了。”他的眼白里布满红丝,瞳孔缩得极小,像两粒被钉在黑暗里的黑点。洛瑛任他抓着,只拿湿帕子一下一下擦他额角的汗。她没说话,脸上却白得厉害。那河里的东西,不是鬼,不是魅,倒像是那巫被斩断的“根”没死透,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截来。

      郎中来了,诊了脉,只说是湿毒侵体,又被惊着了,开了几副安神的药。管三去抓药,洛瑛和二月红走到院中。天色已大亮,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响着。洛瑛站在树荫下,觉得浑身发寒。分明已是夏天,她却像一脚踩回了深秋的墓道里。

      “陈五被拖走时,看见什么了,得问清楚。”二月红说。

      洛瑛点头:“等他醒了,我问他。但二爷,我总觉得不对。那巫的根已经被我们斩干净了,雷公岭上的主根也死了。为什么这条小河里还有那气味?难道……”

      “难道根不止那几处。”二月红替她把话说完。

      洛瑛的心像被针尖又刺了一下。地经上卷里记过,巫修“根脉”,如同老树盘根,地上的只是一部分,地下的细根可绵延数里、甚至数十里。他们斩了渡口、井、城隍庙、雷公岭四条大根,可若还有一条极隐蔽的、藏在连水脉图都未标出的沟渠里,那巫的确有可能借着这条根,在长沙城内重新聚集力量。她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午后,陈五终于清醒了一些。洛瑛端了药进去,喂他半碗。他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嘴唇干得起了皮。洛瑛也不催,只在他床边的小凳上坐下,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陈五才哑着嗓子道:“昨晚,我听见我娘在窗外叫我。她死了七年了。我明知道不是她,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她活着时喊我回家吃饭。我腿不方便,还是拄着拐出去。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只地上一摊水。那水像活的一样,朝河边淌。我就跟着走。走到河边,就看见对岸有盏灯。红堂堂的,像哪家娶媳妇挂的灯笼。我脑子里就乱了。再后来,水就漫上来了……”

      他说到这里,身子抖起来,像是那河水又淹到了他脖子。洛瑛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掌中,那手冰得吓人。她轻声问:“你最后看见什么了?”

      陈五喉结滚了滚,眼中露出极深的惧意:“我看见一个女的,站在水里,穿着大红嫁衣。她脸上没有眼睛,嘴在笑。她伸出手,拉我。那手冷得……像铁。”

      洛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攥。红嫁衣,无眼女。这和她所知的那巫完全不同。那巫是楚巫,喜黑,好水,却不是这般模样。难道这河里作祟的,另有其物?

      “二爷。”洛瑛出了屋,找到在廊下等着的二月红,“陈五看见的,不是那巫。是别的东西。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没有眼睛。”

      二月红眉头微蹙:“红嫁衣……这是湘西‘鬼新娘’的说法。有些冤死的女子,被沉进河里,怨气不散,便成了水里的煞。可她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在这时候出来,为什么?”

      洛瑛摇头。她总觉得有哪里漏掉了。那巫、那鬼新娘、陈皮阿四、洛明远,还有长沙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像一挂散了线的旧珠子,她抓在手里,却总也找不到那根将它们串起来的绳。

      这天夜里,洛瑛没睡。她坐在窗边,把洛明谦那封绝笔信又读了一遍。字字句句,她早已烂熟。可今夜再读,心头却像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从纸纹里爬出来。祖父说“这世上万盏灯火,总得有人来守”。她以前觉得,祖父是要她活着。如今却忽然想,也许祖父不是要她逃,是要她守。守她自己,也守那些被黑暗觊觎的人。

      屋外起了风。洛瑛听见风里有极轻极轻的、像从河那边传来的唢呐声。她竖起耳朵。那唢呐断断续续,吹的是极旧的婚庆调子,欢快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厉。洛瑛听得头皮发麻,鞋都没穿就跑出屋。院子里,月光亮得发白,桂花树影落在地上,像无数只张开的手。那唢呐声正是从河边方向飘来的。

      洛瑛没有犹豫,奔到二月红房前。门已经开了。二月红站在门口,显然也听到了。

      “是冲我们来的。”洛瑛说。

      “它在引我们过去。”二月红道。

      “那便过去。”洛瑛说,眼睛在月光下极亮,“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在装神弄鬼。”

      两人谁都没带旁人,只各携兵刃,从后门绕出。洛瑛没穿鞋,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又凉又实。她知道二月红在看她,可她没有停。她要让那东西知道,洛家的人,不逃。

      越往河边走,唢呐声越清,像就在耳后吹。可到了那晚救陈五的河岸,声音却忽然停了。洛瑛和二月红站在那棵最大的构树下,四面静得连虫鸣都熄了。河水黑幽幽的,映着一角惨白的月。对岸无人,只有芦苇在风里微微摇摆,像在替谁摇头。

      “那鬼新娘,就在这河里。”洛瑛低声道,“可它的怨气不重,重的是那吹唢呐的。真正引陈五的,不是她。是唢呐。”

      二月红忽然道:“你听。”

      洛瑛屏息。风里,似乎又起了一丝极细极弱的、像从水底漏上来的声音。不是唢呐,是人语。一个男人的嗓子,极苍老,断断续续地叫着一个名字。

      “红儿……红儿……”

      洛瑛浑身汗毛都炸起来。那声音,像极了戏班子里那些老辈子叫二月红的小名。可她说不准。她看向二月红,只见他面色冷峻,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石像。

      那声音又响起来:“红儿……水冷……下来陪娘……”

      洛瑛的心一下揪紧了。她一把抓住二月红的手腕,厉声道:“二爷!别听!这不是你娘!你娘不会要你下水!”

      二月红没有动。他望着那河,眼里像有极深的暗流在翻涌。洛瑛急得顾不上许多,扳过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

      “你看着我。我是洛瑛。你信我。这不是你娘。它是河里的东西,把所有人的心魔都翻出来。陈五听见的是他娘,你听见的也是。可那些都不是真的!”

      二月红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聚焦,像从一片黑水里浮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洛瑛的手,力道极大,像要借她掌中那点暖来压住体内翻腾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声音又低又紧。

      洛瑛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松开他的手。两人并肩站着,面对那片黑沉沉的河。洛瑛忽然朝着河面走了半步,高声道:“你若要人下水,便自己现形!藏着掖着,不过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可怜东西!”

      河水“哗”地一响,像被她的声音激怒。接着,从河心处缓缓升起一蓬极黑极长的东西,像头发。洛瑛看见那东西在水面上铺开,越来越宽,几乎把整条河都盖住了。然后,一个红影从发丝之间拱了出来,半身浮在水面,红衣如血。它没有眼睛,可洛瑛觉得它在“看”着他们。

      “你……不是它。”洛瑛忽然道。

      那红影顿了一下。

      “你只不过是个替它守门的。真正的巫根,在河底。”洛瑛说,语声冷而稳,“你引陈五来,又拿话逼二爷。你想要人气,要阳魄。可你配吗?”

      她手一扬,一把阳砂撒出去。那红影发出一声极尖极利的啸,像被火烧着,向后一缩。河水像沸了似的翻了几下,又慢慢平静下去。洛瑛趁势上前一步,把手按在岸边泥地上。她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水声。那水声里,她听见了一种极熟悉的、极轻极远的搏动。

      像一颗深埋在河床之下的心脏,极慢,极稳地跳着。

      洛瑛睁开眼,月光下,她的瞳仁清得发亮。

      “找到了。”她说。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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