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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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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回到红家班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洛瑛裹着二月红的外衣,坐在井台边,任小桃替她擦头发,整张脸白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纸。管三去请郎中,被二月红拦住了。他让人烧热水,又命小满去回春堂取几味祛寒湿的药。洛瑛的脚腕上那五道指印已经变成青紫色,深深凹进肉里,像五道会蠕动的疤。
“别动。”二月红蹲在她面前,拿一块热帕子极轻地覆上去。洛瑛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到底没叫。她低头看他,见他额角的青筋极细微地跳着,下颌绷成一条线,像在忍着什么极烈极沉的东西。
“他还活着。”洛瑛又重复了一遍,像要说服自己,“陈皮阿四。他在水底。那个空腔我进去过,里面有东西在跳,像心。它把他当成了壳。我割断了几根水草,可还有一只手能伸出来抓我。他还有力气。”
二月红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替她敷脚腕:“我看见那手印了。”
洛瑛沉默了一下:“二爷,如果我说,我想再下去一次,你让不让?”
“不让。”二月红几乎没有犹豫。
“可他认得我。他见着我,就像抓着最后一根绳子。他若真想拖我,我出不来。他是一时清醒,一时被那东西控着。下面那个‘人’,还有得救。”洛瑛说着,自己也有些不信。陈皮阿四害了洛家满门,算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此刻她在说“有得救”。她不知道这算慈悲还是愚蠢。
“我不让你下,不是因为他。”二月红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着她,“是因为河底那东西。它在借他引你。你越下去,它越醒。你割断的那几根水草,等于把它眼皮子上的线给剪了。它现在没来追你,不是追不上,是等着你再去。”
洛瑛心头一跳。她想起水底那双赤红的眼睛,想起那只铁一样冷的手。她不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那怎么破?总不能再等死。”
“等不得。所以这次,得换个法子。”二月红说。他站起身,走到天井中央,仰头看了看将亮未亮的天,然后对管三道:“拿我的帖子去请张启山过来。越快越好。”
张启山,正是张大佛爷。管三领命去了,小跑着出了侧门。洛瑛抬头:“你要请佛爷出山?”
“这事已不是你我二人能平的了。”二月红走回来,半蹲下,与她平视,“洛瑛,你信我。我要的不是你再逞强,是让那东西彻底死透。这需要人手,也需要九门几十年的老底子。佛爷肯出手,河底那个‘人’,和那水里的东西,都能一次清干净。”
洛瑛望着他。他的眼中有血丝,有倦意,可那倦意底下是极稳极硬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个凡人,会恨,会怕,会犹豫。而眼前这个人,总能在她最乱的时候,把路一条条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点头:“好。我听你的。”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张大佛爷只带了一个随从,从侧门进了红家班。他今日穿了件极旧的灰布衫,头上扣着顶半旧草帽,像刚从哪个茶楼里出来的闲人。李三爷亲自迎到院中,又识趣地带走了所有小徒弟。洛瑛坐在檐下,见佛爷来了,起身行礼。佛爷摆摆手,让她坐。
“河里的东西,二爷在路上说清楚了。”张大佛爷开门见山,在井台边坐下,手里握着两只新核桃,慢慢转着,“那不是鬼新娘,是更早年的东西。湘西巫门有一支,专做‘换命’。人将死未死时,放入极阴的水眼里,以水草为络,以地气为引,慢慢把活人炼成‘壳’。壳里的魂不散,留着一口气,供阴邪当门。你们在妖后墓里杀的那巫,她在世时应该就养过这样的壳。她死后,魂被镇,可那些壳还埋在各地。这小红河底下的,就是其中一处。”
洛瑛听得心惊,问:“佛爷,那壳,还能破吗?”
“能。破壳要引雷,或者用极盛的阳火。但眼下它在水底,雷火都下不去。只有先断水,再开河。”张大佛爷说,“给我两日。我让人在上游筑坝,把水引走。河底露出来,那东西就藏不住。”
“可这附近的人家……”
“今晚就让他们搬。我的人会安排。”张大佛爷看了她一眼,“你和小桃也住到城南那处去。这里不能留。”
洛瑛看了眼二月红,见他微微点头,便应下了。
两日里,长沙城南这段小红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掐断了喉咙。上游几道土坝一拦,水便往东改道。河底一日浅过一日,到第三日天蒙蒙亮,洛瑛和二月红站在河岸上,看见那河底已露出了大半。淤泥黑得像墨,满目都是泡烂的木桩、竹篓和不知谁家的破缸。腐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有戴了草药的民夫在岸上远远守着。
洛瑛的脚腕还淤着,走路略跛。小桃扶着她,几次劝她回车上,她都没动。她说:“我要亲眼看见。”
河心处,水已经退得极浅,只剩半尺来深。两排人赤着上身,用长竹竿在泥里探。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抽出竹竿,竿头上带出一卷黑乎乎的水草。那水草极长,像女人的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在晨光里泛出绿油油的光。
洛瑛脸色一紧:“离远些!那东西一沾人气就会动!”
可那水草没动。它像死了,软塌塌地垂着。洛瑛心中一松。主根断了,这些附生的“鬼发”也失了依凭,只剩个形状。
“找到了!”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望去,只见河床中央,露出一个扁圆的窟窿,边缘被淤泥糊住,像一只半张的嘴。窟窿里,有几条极粗的水草盘曲着,中间裹着一团人形的东西。那团东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泡坏的泥人。
洛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得那身蓝布衫,也认得那张半掩在乱发下的脸。陈皮阿四。他闭着眼,面色灰黑,两颊凹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有气。
“人还活着。”佛爷的人过来报,“但身上那草扎了根,硬扯不行。”
张大佛爷看向二月红。二月红看向洛瑛。洛瑛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走到河床边,蹲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那里面是她最后一点阳砂。她怕不够,又把那枚银锁也取出来,握在掌心。银锁上的“红”字贴着她的皮肉,烫烫的,像在给她打气。
“陈皮阿四。”洛瑛开口,声音清而稳,“你还认得我。”
那泥人似的身体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像在努力睁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翕动起来。洛瑛靠近些,听见他说的是:“洛……家……杀……我……”
洛瑛咬住牙。她不知他是在求死,还是在认罪。她只当没听见,将那包阳砂沿着他身周撒了一圈。阳砂落地的瞬间,那些水草像被火燎了般剧烈收缩,一股股极细的黑水从草根处冒出来。陈皮阿四的身子猛地弓起,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洛瑛没有退。她把银锁按在他眉心,低声念了一段极短的咒。那银锁在晨光里极亮,像一小面照妖的镜。水草一根根从他身上脱落,露出底下一片片被吸得发黑的皮肉。那黑水里,似乎还有极轻极轻的、像虫鸣般的尖啸,响了片刻,便彻底消散。
陈皮阿四软倒在地。他睁开眼,那眼里的赤红褪了大半,只剩一点浑浊的、像泪一样的灰色。他看着洛瑛,嘴唇颤了又颤,最后挤出几个字:“你……比我狠。”
洛瑛没有说话。她站起身,退到二月红身边。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两条腿在抖。可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活不成了。”张大佛爷走过来,只看了陈皮阿四一眼,便下了判。
“可那东西死了。”二月红说。
“对。那东西死了。这长沙城里,再不会有鬼新娘了。”佛爷拍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洛瑛,“洛家的事,也算了了。陈皮阿四活不过半个时辰。他造的孽,该他受着。你家的仇,不必再染你的手。”
洛瑛轻轻“嗯”了一声。她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了。河底的淤泥被太阳一照,臭气像雾般蒸起来。可洛瑛却觉得,那气味像这人间最真实不过的东西。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在这气味里慢慢归位。
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岸边的一棵构树下。二月红跟过来。洛瑛没看他,只从怀里摸出那支补好的点翠凤簪,递给他。
“今日是你的封箱戏。”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支,戴好。”
二月红接过簪子。簪头的珠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把簪子别进衣襟里,低声道:“等天黑了,我唱给你听。”
洛瑛笑了。那笑很浅,却像把这一整段灰沉沉的往事都轻轻揭过去了。
当夜,红家班灯火通明。二月红重妆登台,唱的还是《贵妃醉酒》。洛瑛坐在台下最中正的位置,第一次以看客的身份,看他为她唱。他戴着她补好的凤簪,水袖翻卷间,珠光流转。满堂喝彩声里,洛瑛却只听见他那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稳稳地,落在她心尖上。
她闭上眼,在满室辉煌中,轻轻和了一句。
声音很小,像从旧时光深处,终于唱出来的回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