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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

      这年夏天来得极猛。刚过芒种,长沙城就像被扣进了一只蒸笼里,连巷子里的野猫都懒得挪窝,整日趴在墙根下吐着粉舌头。红家班热得歇了半月的日场,只在天擦黑时开一开夜戏。洛瑛怕热,又怕灯油味,常一个人躲到后院的井台边乘凉。小桃端了绿豆汤来,两人坐在竹凳上,摇着蒲扇,说些没要紧的话。

      那夜,洛瑛正把补好的点翠凤簪拿到灯下细看。那粒新镶上去的珠子是从南门一家老银楼里淘来的,成色虽不如旧的,却因她手巧,用金丝细细地绞了一圈托,倒也不露怯。凤嘴衔珠,振翅欲飞,和二月红那日戴时几乎无二。她越看越满意,便小心翼翼将它插到自己的发间,在镜前轻轻一摆。那凤簪颤巍巍的,像真要从她的鬓边飞出去。

      “好看。”小桃拍着手说,“洛姑娘,你戴这个比谁都像贵妃。”

      洛瑛被她说得脸热,忙把簪子摘了,用软布裹好。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戴上它的样子。二月红明日要登台唱封箱前的最后一出《贵妃醉酒》,这簪子正好用上。她想给他个惊喜,便没有声张,只把簪子压在枕下,预备明早亲手交给他。

      可偏生那夜出了事。

      后半夜,洛瑛被一阵极轻极急的叩门声惊醒。那声音是从后门传来的,三下,又三下,像雨点落在瓦上,又密又怕。洛瑛披衣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洛姑娘,是我,小满。”外面的人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喘,“二爷让我来报个信——陈五不见了。”

      洛瑛的睡意倏地散了。她拉开门,见小满满头是汗,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夜里。回春堂的人说,白天他还好好的,入夜后说胸口闷,想到门口透透气。可过了半个时辰也没回去。守门的一寻,人没了。拐杖还在,就丢在门外,地上还有一滩水。”

      洛瑛的心“咯噔”一下。她没多问,只让小满去前面叫醒李三爷,自己回屋换了衣裳,又把那柄防身的匕首插进袖中。等她走到前院时,二月红已经到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正和管三低声说话。月光把他的侧脸切得极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陈五不是自己走的。”二月红见洛瑛来了,开门见山,“他腿脚不便,拐杖丢了,也不会把鞋脱了走。那滩水我让人看了,不是雨,也不是夜露。是河泥。”

      洛瑛心头一凛:“河泥?”

      “嗯。有股子腐叶和死水的气味。”二月红说,“和我们在陈家渡那口水井边闻到的,一模一样。”

      洛瑛的脑中“嗡”地响了一下。那巫已经死了,主根也断了。井水都清了。为何还会有那种气味?她定了定神,问:“陈五最近可有什么反常?”

      “有。”管三接口道,“他前几日让人捎话来,说夜里总听见有人在屋后河边喊他。不是叫名字,是笑。他还说,那条废了的腿不疼了,像有人天天拿热毛巾替他焐着。”

      洛瑛的脸沉了下去。断腿不疼,便不是好事。有些邪物缠人,先施小恩小惠,令人神志昏聩,再把人往水里引。陈五丢了半条命,身子早已虚透,最易被这种下作手段趁虚而入。

      “去河边。”洛瑛说,“陈五一定还在。他若被拖走了,不会留下拐杖和鞋。那东西在玩他。”

      众人不再多言。二月红点了管三、小满和两个利索的兄弟,洛瑛随行。一行六人穿过深夜的长沙街巷,朝回春堂后边那条小河赶去。那河不宽,水色常年发绿,是湘江的一条极细的支流,两岸生满泡桐和构树,一到夏天,腐叶把水面都盖去了小半。洛瑛离得老远,就闻见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死水和烂叶的臭味。和当日在陈家渡闻到的,如出一辙。

      “气味不对。”洛瑛低声道,“这河里有东西,这两日才冒出来的。”

      管三提着马灯,照向岸边。果然,在离回春堂后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几行拖拽的痕迹。那痕迹极宽,像有人被仰面拖着走,脚跟在泥地上划出两道弯弯曲曲的深沟。沟里积着水,水色发黑,臭不可闻。

      “他被拖进了南边那片构树林。”管三说。

      二月红一点头,众人便朝树林摸去。洛瑛走在最中间,把耳朵竖了起来。夜风穿过构树叶,发出一阵“哗啦”声。洛瑛从那片杂乱的声音里,隐约听见了一种极轻极慢的、像有人在浅水里来回蹚的响动。她拉住二月红的袖口,朝左前方指了指。

      “那边。水里。”

      二月红会意,让众人灭了灯,只留手中一柄短刀。月亮被薄云半掩,光从叶缝间漏下,照得林子里忽明忽暗。洛瑛屏息往前走,鼻端那股臭味越来越重。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陈五站在河水中,水没到他的腰。他面朝着对岸,头微微仰起,像在倾听什么极遥远的声音。他的那截断腿在水中漂着,裤管空荡荡的,像一截死去的布。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个纸扎的人。

      “陈五!”管三低声唤他。

      陈五没有反应。他的肩膀在极细微地抖,像在笑。洛瑛看见他的嘴角朝两边咧开,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的笑。

      “他被夺了。”洛瑛咬了咬牙,“水里有东西,正拿他当壳。”

      二月红不再犹豫,他脱下外袍,就要下水。洛瑛拦住他:“别下去。那水邪。你靴子一沾,那东西就能顺着你身上的人气往上爬。”

      “那怎么把他弄上来?”管三急得脸上都是汗。

      洛瑛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那是她从洛家旧方里配的“阳砂”,专用来破水祟。她走到水边,把油纸撕开,将里面的朱红色粉末往空中一撒。那粉末极细,被风一带,竟像一层发亮的红雾,慢慢罩向水面。洛瑛口中低声念着一段极短的诀,那是洛氏地经上卷里仅存的几段“破邪咒”之一。下卷虽已毁去,可她竟在学戏的间隙里,把那些残存的字句都背了下来。此刻念来,字字入耳,像点了一排极小的灯。

      那红雾落水的一瞬,水面猛地一颤。陈五像被雷击了似的,整个人向后仰去,口中发出“嗬”的一声。那水里的东西像被什么烫着了,忽然从他身上抽离。陈五的身子软下来,朝后一倒。二月红看准时机,一撩衣摆,踏水而入,三两下蹚到陈五身边,将他往岸上拽。管三也跳了下去,两人合力把人托了上来。

      陈五躺在岸上,浑身冰冷,脸色青白如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洛瑛忙跪在他身旁,用银针封住他心口几处大穴,又撕下一截衣摆,沾了水,用力搓他的耳后和脚底。过了好一阵,他才猛地呛出一口黑水,猛咳起来,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被拽出来。

      “洛……洛姑娘……”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得像从水里浮出来的气泡,“它说……它说它回来了……”

      洛瑛的心像被一只极冷的手攥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二月红。二月红浑身湿透,站在夜风里,目光沉沉,像在看着极远处的、他们以为已经结束了的黑暗。

      “先回去。”他说。

      洛瑛点头。众人把陈五扶起,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岸。洛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河。河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片腐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回来了。又或者,它从来就没有离开。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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