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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

      入了五月,长沙就热起来。日头一天毒过一天,桂花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只有清早那一阵还算凉快。洛瑛惯在辰时起来,就着井水洗过脸,就赶到戏楼里练功。二月红每天比她早到半刻,总在台上站着,背对着门,像一截被晨光描得发亮的青竹。

      洛瑛的《贵妃醉酒》已经学完大半。唱腔虽还欠着火候,身段却已像那么回事。李三爷看得技痒,有时也上来搭个丑角,说陪她走走戏。洛瑛便笑,说三爷莫不是要把她架上去卖票。李三爷一本正经说:“那敢情好,你洛姑娘往台上一站,就冲这脸蛋,我们红家班都能多卖两成座。”小桃在台下“呸”他,闹成一片。

      日子像条清浅的小河,慢慢往前淌。洛瑛有时候想,若当年洛家没有出事,她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春日的下午,坐在自家院里的桂花树下,什么也不想。但她不遗憾了。那些刀尖上走过来的路,把她的骨头磨得比同龄人硬,也把眼前这点平静衬得格外金贵。

      这天午后,二月红被九门的人叫走。洛瑛一个人留在戏楼里,把她那件旧戏服拿出来晒。藕荷色的料子已洗得有些发白,却在日头下格外柔和,像一朵褪了色的晚霞。她把水袖一褶一褶地叠好,忽听门口有人喊:“洛姑娘在吗?”

      洛瑛抬头,见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外,眼生得很。那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约两尺来长,半尺宽,用蓝布包着。洛瑛心下微紧,问:“你是?”

      “小的是九门库房的,奉二爷的令,给姑娘送件东西来。”那人躬了躬身,将木匣递上。洛瑛接过来,沉甸甸的。她打开蓝布,里面是一方旧檀木盒,抽开盒盖,不禁愣住了。

      盒里卧着一支点翠发簪。正是二月红那晚唱《贵妃醉酒》时戴过的那支。珠花旧了,有一粒小珠已经脱落,簪身也有些松。可那累丝金凤仍振着翅,像下一秒就要从盒中飞出来。洛瑛记得自己那夜说过的话,要那支旧的,说会替他补。她没想到他记到了今日。

      “二爷还说了,这簪子旧,姑娘若得空,补好了,他下月还戴。”那年轻人说完,也不多留,行了个礼便走了。

      洛瑛抱着那木盒在院中坐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桂花树,斑斑驳驳地落了她一身。她拿出簪子,放在膝上细细地看。那上面没有半点墓里的阴气,只有年久日深的、被人戴过许多次的温润。她把它举到光里,眯着眼看那断口。她手巧,又通古物,补这珠子不是难事。可她却舍不得马上动。她怕自己一下手,就把这漫长的、快要漫出来的好时光给做旧了。

      晚上二月红回来,洛瑛正坐在灯下给小桃改一件坎肩。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道:“东西我收到了。”

      “喜欢?”二月红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凉茶。

      洛瑛这才抬眼,故意板着脸:“我说要旧的,可没说要坏的。这上头珠子都掉了,我找遍半城才寻着颗差不多的。你下回再拿这些破铜烂铁来,我可不补。”

      二月红“嗯”了一声,唇角微扬:“那便不补。簪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洛瑛拿针虚空戳了他一下:“你倒会说。”

      两人笑了一阵。二月红说:“过几日,我要去常德一趟。张大佛爷在那边有桩买卖,有些旧档要理。短则十日,长则半月。”

      洛瑛针尖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如今在九门这些人里,已不是外人。可有些事,二月红不说,她便也不问。但听见“旧档”两个字,她心里还是微微一动。她放下针,认真看向他:“需要我去吗?”

      “不用。”二月红道,“这趟不是下地,是理账。你那耳朵,用不上。”

      洛瑛点点头,重新把针拿起来。她没说自己其实很想同去。她想说,她不是怕他办不好,只是舍不得分开。可这话太轻了,轻得她不好意思出口。她便只“哦”了一声,把那坎肩翻了个面,继续缝。

      二月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道:“每晚我会让人送信回来。”

      “谁要你送信。”洛瑛别过脸,“你当我是小丫头。”

      “比小丫头还难哄。”二月红说。

      洛瑛没绷住,一下笑了出来。她抬脚踢了踢他的凳子:“再说这些,我就把你的片子全泡成咸菜。”

      这话自然是唬他的。二月红笑得极淡,眼底却暖得厉害。窗外有蟋蟀在叫,一下一下,像给这满室的灯影和笑声打着拍子。

      三日后,二月红启程。洛瑛送他到门口。马已备好,还是那匹黑马。他穿了身极简单的灰衫,行囊挂在鞍侧。洛瑛站在门槛里,想说“早些回来”,出口却成了:“别把旧档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带回来。”

      二月红回头,在晨光里看她一眼:“只带你一个。”

      洛瑛脸上发热,啐了他一口。二月红轻笑,翻身上马,缰绳轻提,黑马便“得得”地朝巷外跑去。洛瑛倚着门,看他的背影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在青灰色的街角。小桃从后面探出脑袋,笑嘻嘻道:“洛姑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洛瑛回头瞪她,小桃早一溜烟跑了。

      二月红不在的日子,洛瑛照旧练功、补戏服、教小丫头们认字。只是夜里听到更鼓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铜铃安安静静地躺在枕下,像睡着了一样。她想,这便是牵挂吧。以前她一个人逃命时,夜里最怕听见别家的更声,怕那一板一眼的响,把自己这孤零零的日子敲得更空。如今还是同一个更声,心境却截然不同。她心里有人,便不空了。

      半月后,二月红如期回来。洛瑛那日正在台上走身段,一转身,就见他站在台下,仍穿着那件灰衫,手里把玩着马鞭,也不知看了多久。洛瑛站住了,像被那个目光定在了原地。两人隔着一个空荡荡的戏池对望,满台子的光都成了陪衬。

      “接着走。”二月红说。

      洛瑛摇头:“忘记了。”

      二月红笑了一下,把马鞭往椅背上一搁,几步上了台。他走到她身后,像从前教她时那样,轻轻托起她的手肘,低声道:“把气收住,再走一遍。”

      洛瑛偏过头,近得能看见他下巴上极淡的胡茬。他身上还有赶路的尘气,混着青草和马匹的味道。她没退开,只轻轻“嗯”了一声,随他带着,在台上重新走起身段。那一刻,她忽然无比确定——这辈子,她是走不出他的台子了。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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