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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二章

      从江边回来时,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映着两边人家窗里漏出的灯火,黄澄澄的,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洛瑛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踩在那些碎光上。她的衣裳半湿,头发丝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脸被江风吹得微红,可眼睛是亮的,像被雨洗过的灯。

      二月红跟着她,两人穿过太平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红家班的大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皂角和艾草味,还有几声没睡的小徒弟压着嗓子在说笑。洛瑛没有惊动谁,从侧门悄悄进了院子。那棵桂花树在雨后的夜风里轻轻摇着,抖落一地的水珠子,像撒了满院的银屑。

      洛瑛在廊下站定,回头看着二月红。他也没说话,只站在檐下,与她隔着一道薄薄的月光。良久,洛瑛才道:“今晚多谢你。”

      “谢我什么。”二月红说。

      “谢你陪我。也谢你带我去见佛爷。”洛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满院的静,“我知道,张大佛爷那个人,不是谁都能见的。你为了我的事,欠了他人情。”

      二月红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低,在夜里像从水底浮起来的气泡:“我欠他的,早就算不清了。多你这一桩,也不算什么。”

      洛瑛知道他在宽慰她。她心里都明白。从她第一晚被他的人带到那间临江小院开始,他就一直在替她挡。挡人、挡鬼、挡那些她从不知晓的危险和算计。他像一道极厚的墙,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她却过了很久才回头看见。

      “二爷。”洛瑛忽然跨前一步,从廊下走到了他面前。月光从云后露出来,正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气,像清晨草叶上的露。

      “那日在橘子洲,你把我娘的锁给我。我说以后你每次来,我都陪你。”她仰起头,目光清亮而认真,“可我今天想换一句。”

      二月红低头看她:“你说。”

      “以后我每次去江边,你也要陪我。”洛瑛说,语气像在立一个极重的誓,“不管天晴还是下雨。不管我在长沙,还是去别处。只要我想去,你就得在。”

      二月红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他这个人,什么刀山火海都敢闯,什么古墓阴魂都不怕,可眼前这个姑娘站在春夜里,朝他讨一句承诺,他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般。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戏班后台的炭盆前,手背被火星子溅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骨子里有股不寻常的硬气。如今那股硬气软下来了,软成一句孩子气的话。他却觉得,比这世上任何一句戏文都动听。

      “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在哪,我就在哪。”

      洛瑛抿了抿唇,像在忍笑,又像在忍泪。最后她到底没忍住,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前。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听见他的心跳,由沉稳变得急促,像荒原上忽然起了风。洛瑛闷声道:“你早该说这句话。害我绕了那么大一圈。”

      二月红终于抬起手,缓缓地、极轻地,揽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湿凉的鬓边,那上头有雨水的清气,也有桂花若有若无的香。他闭上眼,像把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定,都收进了这一抱里。

      “是我不好。”他说,嗓子有些哑,“以后不绕了。”

      院里的桂花树又摇了摇,几片旧年的枯叶从枝头落下来,飘在两人脚边,像时光轻轻翻过了一页。小桃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伏在桌前打盹的影子。洛瑛和二月红就那样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雨后的寒气都散了。

      最后还是洛瑛先动了。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却不看他,只把他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细瘦而温热的手指扣住。她的脸在灯影里红扑扑的,像戏文里最娇气的那个花旦。

      “二爷,明天还要教我唱戏么?”她问,声音里带着鼻音。

      “教。”二月红说。

      “还是《贵妃醉酒》?”

      “嗯。”

      “那我要学最后那一折。”洛瑛仰起脸,眼里有两簇极亮极亮的光,“唱完那折,我要你在这戏楼里,给我搭一次头面。你亲自搭。”

      二月红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像在给一尊刚出窑的瓷胎试温。

      “那我得先去库房,找副最好的点翠凤冠。”他说。

      洛瑛“嗯”了一声,突然又说:“我不要凤冠。我要那晚你唱《贵妃醉酒》时戴过的那支。就那支。”

      二月红挑眉:“那支旧了,珠子也掉了一颗。”

      “我就要旧的。”洛瑛说,语气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蛮,“我替你补。”

      二月红看着她,眼里渐渐漫上极深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像那湘江的水,看着清浅,可底下全是让人沉进去就舍不得出来的东西。他低头,在她额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一吻像一片落花触着水面,凉凉的,却漾开了满江的春。

      “好。”他说。

      那一晚,洛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枚银锁攥在掌心,贴在胸口。那锁上的“红”字像个小火烙,隔着衣料,烫得她心口发慌。她又去摸枕下那两只铜铃,一大一小,全挤在一起。她忽然想,自己从洛阳逃出来那晚,全身上下只有半卷地经和一只玉鸽。如今不过三年光景,她有了小桃,有了李三爷,有了一群会喊她“洛姐姐”的猴儿崽子。还有了一个,会在大雨夜里给她递桂花糕的二月红。

      她这一生,至此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天快亮时,洛瑛才迷迷糊糊睡着。她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有座戏楼,灯火通明。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的戏服,坐在镜前,有人从身后替她描眉。那人的手极稳,指尖染着淡淡的桂花香。她抬头看镜,镜中映出二月红的脸,和满台子的繁花似锦。她张嘴想唱,可还没出声,梦就散了。

      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小桃站在门外,正砰砰地敲门:“洛姑娘,快起来!二爷在院子里吊嗓子呢。他说今儿教新腔,你再不起来,他就走了!”

      洛瑛一个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窗外的桂花树绿得像泼了油,阳光在叶子上跳,碎成一地明晃晃的金。楼下,二月红正站在树荫里,背着手,仰头看她这扇窗。见她探出头来,他勾了勾唇,没说话。

      洛瑛便也笑了。

      她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有人等她。等她在清早拉开窗,朝下面那人说一句:

      “二爷,早。”

      而那个人,会站在光里,稳稳地应她一声:“早。”

      这世上的路还长,戏还多。可她不怕了。

      她要和他,一起往下走。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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