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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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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从洛明远坟前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斜。山里的光退得极快,方才还明晃晃的坡地,转眼就被一层灰蓝色的暮色罩住了。洛瑛把木牌重新收好,拍净膝上的泥,和二月红并肩往回走。松林里起了风,吹得松涛阵阵,像极远处有海水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岸。洛瑛听着那声音,心里出奇地静。
他们没有下山回白沙洲,而是在半山处寻了个废弃的守林人木屋歇脚。屋子极小,四壁漏风,顶上的茅草也被掀去大半,但好歹有片能遮露水的檐。二月红在屋前生了堆小火,把从山下带来的干粮烤热了,分给洛瑛。两人坐在火边,谁都没说话。火光把彼此的脸映得暖洋洋的,像两盏在夜色里浮动的灯。
“明日回长沙。”二月红说。
“嗯。”洛瑛应着,把最后一块饼掰碎了,慢慢往嘴里送。
“回去之后,我带你见一个人。”二月红又说。
洛瑛偏头看他:“谁?”
“张大佛爷。”二月红道,“有些事,到了该当面说清的时候。”
洛瑛没说话。她自然知道张大佛爷在九门中的分量。当年祖父把下卷托付给九门,接手的正是这位佛爷。如今下卷已毁,洛明远的死因也现了眉目,可洛家灭门的真正幕后之人,仍像藏在雾里的半张脸,让人看不分明。她知道,要揭那半张脸,光靠她听墓辨穴的本事不够,光靠二月红的刀也不够。得有一双能看透整盘棋的眼。
“好。”洛瑛说,“我跟你去。”
夜色渐深。山里的气温降得厉害,洛瑛裹紧了二月红的外袍,缩在火边打盹。她睡得不沉,恍惚间,似又听见了那巫的歌声。可这歌声不似从前那般钻心蚀骨,倒像被风从极远的地方捎来的一缕残音,轻得几乎抓不住。洛瑛没有睁眼。她只是翻了个身,让自己靠进一个极暖的怀抱里。那歌声便散了。
第二天清早,两人下山。路过桂阿婆那间草屋时,洛瑛远远望了一眼。屋门紧闭,檐下的辣椒串和艾草已经干透了,在风里“沙沙”地响。洛瑛没有过去。有些旧人,见了不如不见。桂阿婆守了半生的秘密,如今该让她清静地度完余下的日子了。
两日后,洛瑛和二月红回到长沙。天又阴了,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洛瑛洗去满身泥尘,换了身干净的青白衫裙,把长发用那根旧木簪松松绾了。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眼睛里有光,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终于见着天日的那种光。
翌日傍晚,二月红带洛瑛去了城北一处极不起眼的宅子。那宅子门脸极小,和长沙城里许多殷实人家的住处并无不同。可一进里面,洛瑛就觉出了不同。院子里没有花木,铺的全是青石。廊下站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见二月红来了,只微微躬身,并不说话。整座宅子静得能听见风从瓦当上滚过的声音。
正堂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一件极普通的灰袍,手里玩着两只铁核桃。那核桃转得极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人的步子。二月红走进去,抱了抱拳:“佛爷。”
张大佛爷抬起头,先看了二月红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洛瑛身上。他的眼睛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可洛瑛与他对视的一瞬,就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看了一遍。那目光不冷,却极重,像一片深得探不到底的水。
“洛家的女儿。”张大佛爷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这满室空气都沉了几分,“果然和你祖父有几分神似。”
洛瑛不卑不亢,福了一礼:“佛爷。”
“坐。”张大佛爷抬了抬手。洛瑛和二月红在下首坐下。有下人端上茶来,茶汤碧绿,是极好的君山银针。洛瑛没碰。她等着。
“你祖父当年把下卷托给我时,我应了他三件事。”张大佛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第一,不能让下卷落入外姓之手;第二,洛家若遭大难,不得声张,不得报仇;第三,保你洛家一条根脉。前两件,我没做好。第三件,我做了。可这根脉,兜兜转转,又自己跑回这局里来了。”
他看了洛瑛一眼,轻叹了口气:“丫头,你可知,你祖父为什么不让你回长沙?”
洛瑛没有急着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原来以为,他是怕我被仇家找到。后来,我读了信,又知道了些事,才明白,他是怕这局再把我吃了。”
“不错。”张大佛爷说,“这局,你祖父用了半条命才把你从里面摘出来。可你还是回来了。”
“我不回来,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洛瑛说,声音平缓,却极坚决。
张大佛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把那对铁核桃轻轻搁在桌上,道:“你要的真相,我能给你一半。另一半,得你自己去地下找。”
洛瑛眉心微动:“佛爷请说。”
“当年洛明远入墓,是有人拿了你家一位长辈的手书做饵,那手书里写着洛家地经的虚实。洛明远信了,才孤身入山。写那封信的人,不是外人,是你洛家当时的二房,洛明诚。”张大佛爷说。
洛瑛瞳孔骤缩。洛明诚,祖父的堂弟,她叫过他一声“二爷爷”。可这个人,在她八岁那年就病死了。
“他没有死。”张大佛爷说,“或者说,死的是他的替身。洛明远失踪后,洛明诚改名换姓,来了长沙。他手上的东西,就是从洛明远那里骗来的半卷地经下卷。你祖父后来追查到此,把下卷夺了回来,可人,没抓住。那人后来入了九门。我查了多年,直到最近,才有确切的证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洛瑛的呼吸都屏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是谁?”她问,声音有些抖。
“陈皮阿四。”张大佛爷说。
洛瑛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白透了。陈皮阿四。那个在妖后墓里被巫拖入棺中、连尸骨都没找到的人,竟然是洛家真正的内鬼,是她找了整整三年的仇人,是害死洛明远、害得洛家家破人亡的那只黑手。
“他入九门,就是为了借九门的势,找剩下的地经。你祖父把下卷送进妖后墓,表面是镇巫,实则是‘藏卷’。他知道,下卷留在世上,只会招来更多陈皮阿四这样的人。只有把它送进那座活人莫入的墓,才最安全。”张大佛爷说。
洛瑛的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她想起在墓中,陈皮阿四站在那口黑棺旁,面目狰狞地要把下卷塞进棺盖。她以为他是贪,是怕,是丧心病狂。如今才知,那不是他第一次碰那口棺。三十年前,他就已经借洛明远的手,碰过了。
“他死透了。”二月红补了一句,像要替洛瑛定住心神。
洛瑛没说话。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再睁眼时,她的眼中有泪光,但没落下。那泪光里,烧着另一种东西。
“谢谢佛爷。”她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张大佛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一块沉木在深水底裂开,透出一点极温和的暖意。
“你祖父若看见你如今的样子,会高兴的。”他说。
洛瑛也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半点欢喜,却极坚定。像一株被野火烧过的草,在来年的春风里,又拱出了新芽。
从宅子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牛毛似的,密密地落在青石路上。洛瑛走在前头,二月红跟在她身后半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可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像要把这满城的凉意都踏碎。
走了许久,洛瑛忽然停下。她没回头,只是极轻地叫了一声:“二爷。”
“嗯。”
“我现在不想回家。”她说,“陪我去江边走走。”
二月红走过去,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那衣服带着他的体温,沉沉地裹下来。洛瑛揪住领口,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极稳极暖的手从深渊边拉住了。
“走吧。”他说。
雨丝落在湘江上,晕开无数极小的圈。江心有一两点船火,像夜里的孤星。洛瑛站在江边,看着那墨沉沉的水,忽然说:“我小时候,祖父教我识字,第一句学的不是《三字经》,是‘水利万物而不争’。我问他,水这么软,怎么却那么厉害。他说,水不是厉害,水是命。命最软,也最硬。它能绕开石头,也能把石头磨成沙。”
她回头,看着二月红:“我要做那样的人。”
二月红站在她面前,雨雾把他的一身染得微湿。他伸出手,极轻地覆上她的后颈,像按一个极疼的穴位。洛瑛没有躲。她只是闭上眼,由着那暖意从颈后漫开来。
“你已经是了。”二月红说。
江风卷着雨丝吹过,凉得入骨。可洛瑛觉得,自己正被一点点焐热。从心里开始。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