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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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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那场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把长沙城里里外外都洗得透亮。第四日清晨,洛瑛推开窗,看见天边一片极澄澈的蓝,像被水洗过的旧绸子,干净得让人想落泪。院里的桂花树抽了新条,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就往下掉水珠子。小桃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地踩水玩,被李三爷远远骂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
洛瑛在屋里收拾行装。她的藤箱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角磨出了毛,提手也裂了一道。可洛瑛舍不得换。这箱子从洛阳带出来,跟着她走了三年,又陪着她从长沙到湘西、从湘西回长沙,再回洛阳。里头装过她的半卷地经、祖父的绝笔、洛明远的木牌、还有二月红给她的银锁。如今她把那些都包好了,一一码进箱底,动作轻而缓,像在把几世的命都放进去。
这趟再入湘西,是她自己提的。二月红只应了一声“好”,便开始安排。九门那边,张大佛爷也没有多问,只托人送来两匹极好的马和几样入山物件。洛瑛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明白,这已不只是她和二月红的私事了。洛明远的死、地经的失踪、洛家的血案,还有那巫的根脉,全都绞成了一股。若不把最里面那个结解开,她一辈子都睡不安稳。
“洛姑娘,二爷说辰时出发。”小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眼睛还有些红,“你真不让我跟去啊?我虽不会武,可我会赶车、会煮饭、还会认几样药草……”
洛瑛直起身,走到门边,替她把跑散的鬓发别到耳后:“你替我守好这院子。等我回来,我还要吃你做的红枣桂圆茶。”
小桃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那你可一定要回来。二爷也是。”
洛瑛笑了:“当然。”
辰时。两骑从红家班后门出。洛瑛骑的是一匹矮脚青骢,性子温顺,跑起来却极快。二月红骑的还是那匹黑马,高大矫健,像一块淬了墨的铁。两人都没带随从,只各挂了一只行囊。李三爷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袋,半晌才摆了摆手:“去吧。戏我替你们看着。回来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红家班。”
洛瑛回头冲他一笑。春阳已升起来了,照着青石板路,明晃晃的,像一条发亮的河。她夹了夹马腹,青骢轻嘶一声,小跑起来。二月红与她并辔,穿过狭长的巷子,出了南门,又朝西去。
这一路,两人走得极快。洛瑛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山路上喘得直不起腰的姑娘了。那场大墓之行、那个巫、那口井、那座荒滩,把她骨子里的某些东西磨了出来。她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风灌进衣袖里,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托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逃命的洛家幺女。她是真真正正的洛家后人,正骑着马,去讨一个从祖辈起就欠下的明白。
第三日午后,他们到了白沙洲。渡口依旧是那副半荒的样子,只是春水涨了,原先塌了大半的旧码头被淹去了一截。两人没雇船,绕过洲头,直接沿山路往雷公岭走。这次不是从北坡,而是从西坡上,正是他们斩根的地方。
洛瑛本以为,经过那一夜的事,这山总该有点不同。可到了西坡下,她才发现,那面坡已经被新绿铺满了。杂草和野花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一过,像一整片绿浪在翻。那些曾经漆黑的、像蛛网一样爬满岩石的纹路,早已被雨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簇开得极盛的映山红,红彤彤的,像从地底下烧上来的一把把火。
“这地方,不记得我们了。”洛瑛下了马,站在坡前,喃喃道。
“地会记得。”二月红说,“只是它不记仇。”
洛瑛看他一眼,没说话。两人把马拴在坡下的几棵松树下,徒步向上。那石头还在,只是裂成了几块,其中最大的一块被藤蔓缠着,半埋在土里。洛瑛找到那个曾经喷出黑血的坑。坑已被山泥填了大半,里面长出几根极嫩的草芽。她把那些草拨开,蹲下去,将手掌轻轻贴在坑底。
土是温的。洛瑛的心也是。
“还能听见什么吗?”二月红问。
洛瑛闭着眼,沉默了许久,才摇头:“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声,和土里虫子钻来钻去的声音。很静。静得……像从来没出过事一样。”
她这话里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二月红蹲下来,伸手,把她沾了泥的手握进掌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握着。洛瑛低头,看见两人的手叠在泥土上,像刚从这地里长出来。
“我本以为,再来这里会做噩梦。”洛瑛说,“可是没有。我反而觉得,这地方认得我了。它现在是个普通的山坡。”
“它一直只是个山坡。”二月红说,“作祟的从来不是山。”
洛瑛点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环顾四周。阳光从松林间漏下来,照得这整片坡地都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那夜在坡上,那巫的根喷出黑血,二月红用背替她挡了。她那时觉得自己要死在这儿了。如今站在同一个地方,她活着,他也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我们还要去一个地方。”洛瑛说。
“洛明远重新下葬的地方。”二月红说。
“是。”洛瑛道,“九门的人说,就在后山,离桂阿婆的草屋不到二里。我想去亲眼看看。”
两人下了西坡,绕过后山的小路。那路极窄,被荒草半掩,但还看得出有人走过的痕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极平的土坪。土坪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土包。没有墓碑,只在前头立着一块极小的青石,石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刻。
洛瑛在那土包前站定。她知道,这里头躺着的人,她从未见过。可她的命、她家的命,与这个人,曾如此紧密地拧在一起。她蹲下,从怀中取出那块木牌,放在青石上。
“明远堂伯。”她低声道,“我来看您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得极远。四周极静,只有草叶在动。洛瑛在那土包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着草屑和泥,却笑得极轻。
“您说,‘地经不可入墓’。我记着了。”她说。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那块木牌上。木牌上的巫徽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圈极浅的、像水渍一样的印子。洛瑛觉得那印子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睛。
安安静静。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