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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九章

      洛瑛开始学戏了。

      这大约是这年春天里,红家班上下最稀奇的事。一个曾躲在后台替人抿片子、连正脸都怕被人瞧见的小丫鬟,如今竟站到了戏楼正中的红毯上,跟着二爷一句一句地学唱。那副嗓子清,清得像刚汲上来的井水,又凉又甜。可她没学过戏,不懂控制,高腔上去像断线的风筝,摇摇晃晃,还总在句尾处往下掉。李三爷听了半日,端着紫砂壶站在侧幕直摇头,对旁边的小桃说:“这丫头,嗓子是好,可这腔调,野马似的。”

      小桃撇嘴:“二爷亲自教呢,你急什么。”

      李三爷便不说话了。二爷亲自教,这红家班谁还敢再说半个字。只是二月红教戏的方式与旁人不同。他不打拍子,也不吼人,只一遍遍做示范。他唱一句,洛瑛跟一句。他若听出不对,便停下来,用极轻的声音说“气要往下走”“尾音别往回勾”,然后自己再唱,让她听。洛瑛记性极好,又有一双极灵的耳朵,有些东西听个三五遍,便像刻进了骨子里。可她总在“海岛冰轮初转腾”这一句上卡住,那个“转”字的弯儿像条滑不溜丢的鱼,怎么也捉不住。

      “这腔不是用嗓子去追的。”有一日,二月红站在她身后,忽然伸手,极轻地按在她的小腹上。洛瑛整个人都绷住了,像被点了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一瓢温水:“气从丹田起,顺着后脊梁上来,到喉咙口,要转的时候,心里先转。嗓子只是个口子,不是力气。”

      洛瑛耳根发烫,可还是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急着出声,只在心里把那个“转”字过了一遍又一遍。等她睁开眼,依言发声,那音竟真就顺了,像溪水绕过一块顽石,轻巧极了。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二月红站在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正低头看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

      “这不就对了。”他说。

      洛瑛心里像有个极小的火炉子“腾”地烧起来,热得她脸都红了。她“嗯”了一声,连忙转过身,假装去理水袖。小桃在远处“噗嗤”笑出了声,洛瑛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知道小桃在笑什么。这些日子,连烧火的老婆子都看得出来,洛瑛对二爷,早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连正眼都不敢瞧的丫头了。

      戏学到四月中,洛瑛已经能把《贵妃醉酒》里前两折囫囵唱下来,身段虽还生涩,却已有模有样。李三爷有天在台下看了一回,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茶洒了满襟也不顾。他嚷嚷着说洛瑛是“被埋了十来年的好材料”,要她跟着班子正经排戏。洛瑛被夸得有些心虚,只推说还早。她哪里想过要登台,不过是心里喜欢,又贪图那段能和二月红独处的时光罢了。

      可二月红似乎真把教戏当回事。他给洛瑛新做了一件藕荷色的练功服,又亲自挑了条极软的白绉纱水袖。洛瑛穿上那身衣裳在院子里走,风一吹,衣摆和袖口轻轻荡开,像把一池春水都披在了身上。小桃看得眼睛发直,连说“洛姑娘你站台上不说话,都有人肯买票”。洛瑛被她闹得没脾气,追着去打。两个姑娘在桂花树下面笑作一团,扬起的落花像一场极小极轻的香雪。

      这天晚上,二月红从九门回来,把洛瑛叫到前面厅里。洛瑛刚洗完头发,湿淋淋地披着,一进门就见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只极旧的楠木盒子。那盒子洛瑛认识,是她从洛阳带回来的,里面装着洛明谦的绝笔信和那块木牌。她心里一紧,步子都慢了。

      “我不是要翻你的东西。”二月红见她脸色,先开了口,“是张大佛爷那边来了信,问到一样东西。我若不当面问你,怕你日后知道了更难受。”

      洛瑛坐下,把湿发拨到身后:“二爷,有话便直说。”

      二月红打开那木盒,把那块木牌取出来,摆在桌上。木牌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红近黑的光。巫徽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只闭得极深极旧的眼睛。

      “这木牌,你祖父的绝笔信里没提,桂阿婆说它是洛明远从妖后墓里带出来的。我让人又去查了洛明远当年的事。”二月红说,声音不高,却极清晰,“洛明远没死。”

      洛瑛猛地抬头。

      “当年桂阿婆说洛明远抱着棺材板浮在河上,没了气,她便把他葬了。可后来坟里空了。我们一直以为,是那巫或阴脉作祟,把他‘拖’了出去。”二月红与她对视,目光沉得像夜里的江,“可九门在桂阿婆住的草屋后山,挖出了一具尸骨。骨龄、衣裳、陪葬的酒葫芦,都与洛明远相符。”

      洛瑛的心跳得极乱,像被人从里向外地擂。她稳着声音:“那前些日子在桂阿婆那儿——”

      “那坟早就空了。”二月红说,“可尸骨却在别处被发现,埋得极深,土是被人重新填回去的。也就是说,当年洛明远下葬后,被人挖出来,换到了另一个地方重新埋了。做这事的人,不想让他的坟被找到。”

      洛瑛一下子抓住了话里的关窍:“可桂阿婆说,坟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把人拖走了。”

      “那是有人故意让她以为的。”二月红说,“把土从里头翻出来,做出被拖走的假象。桂阿婆是个摆渡人,年纪又大了,夜里再遇上几阵怪雾,哪里会细看。”

      洛瑛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如果洛明远是被人偷偷移走的,那就说明,当年的事不是鬼怪作祟,而是活人动的手脚。而那个人,一定知道洛明远的身份,也一定知道那木牌的价值。

      “是谁?”她问。

      “九门的人还在查。但有一件事先告诉你。”二月红从盒中取出一片极薄的纸笺,递给洛瑛,“这是从洛明远骸骨旁边挖出来的,被油纸裹着,塞在一节竹筒里。上面只有一句话。”

      洛瑛展开。那纸笺已经黄脆,字是用炭条写的,潦草得几乎辨不清。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笔迹。是洛明远。

      “地经不可入墓。有人借我之手,开过下层之门。”

      洛瑛的手微微发颤。她抬头,眼中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像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真相,正在这春夜的灯下慢慢抬头。

      “洛明远不是自己要进墓的。”二月红说,“他是被人利用的。像三十年后,陈五被陈皮阿四利用一样。那之后他逃了出来,却被人杀了,伪装成被水鬼拖走。而那本开墓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洛家当时保管的下卷。有人从他手里夺走了。”

      洛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没有慌,只剩一种冰一样清明的恨意。

      “所以,我祖父十六年前入墓,不只为封墓,也为查他堂兄的死。”她说。

      “洛明谦一定查到了什么,才会把下卷送进墓里,又给九门留下那样的话。”二月红道,“他护了你一辈子。也替你安排了一条退路。他什么都料到了,只是没料到,你会自己走回这局里来。”

      洛瑛没说话。她只是把木牌和纸笺重新收好,放回楠木盒里,动作极轻,像在安放一段将明未明的旧事。然后,她看向二月红。

      “等这件事查清了,我想再去一趟湘西。”她说。

      “我知道。”二月红说。

      “这次,不带你那些兄弟。”洛瑛说,“就我们两个。”

      二月红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极笃定,像早就把她的心思看穿了。

      “听你的。”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春夜的雨又下起来了,沙沙地落在桂花叶上,像无数极轻极细的耳语。洛瑛侧耳听那雨声,心里却觉得,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真正过去。它只是藏着,像那棵焦黑的桂花树,在等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二爷。”洛瑛临走时,站在门边,回头看他,“你方才说,我祖父什么都料到了。那你呢?你可料到了?”

      “料到什么?”二月红问。

      “料到我会赖在你这儿,不肯走了。”她说完,像怕听见回答似的,飞快地走了。夜雨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她发热的耳廓上,凉丝丝的。她走回自己屋,关上门,心还在跳。

      而厅堂里,二月红独自坐了片刻,望着她消失在雨夜里的方向,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早料到了。”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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