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探墓》美女邱莹莹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墓道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像某种实质性存在的东西，压在人的胸口上。

　　那道暗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得严丝合缝，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时，洛瑛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哒”，像是锁舌落入了某个千年未动的凹槽。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夜明珠那点可怜的光只照见了石壁上一片模糊的浮雕——兽首张着嘴，似乎要将他们这些闯入者吞下去。

　　二月红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试探，确认下方的石板没有异样，才将脚跟落下去。他右手托着夜明珠，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洛瑛注意到他左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极细的钢丝，缠在腕上，像一条蛰伏的银蛇。

　　“二爷。”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二月红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示意自己听到了。

　　“这墓道是斜着往下走的，坡度不对。”洛瑛说，“寻常战国墓的入口甬道，最多向下斜三到五度，以利排水。但这条道，至少斜了十度以上。”

　　“你算得出？”二月红问。

　　“我脚下有数。”洛瑛说，“而且地上的石板，每隔七步就有一道横纹，那不是普通的防滑槽，是用来走水的暗沟。这墓的设计者，把整条墓道做成了一条泄水渠。”

　　二月红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若上面下雨，这墓道会灌水？”

　　“不止下雨。”洛瑛摇头，“若暗河涨水，这条墓道就是排水口。但妖后墓不会这么简单——我怀疑，这墓道还连着别的机关。水位一旦超过某个高度，墓门就会被水压锁死，里面的人出不去。”

　　她说完这句，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只有墓道深处传来的敲击声，仍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来自地心的脉搏。

　　“我们现在已经在门里了。”二月红说，“与其担心水，不如先找到陈五。”

　　他继续向前走，洛瑛跟了上去。脚下的石板又湿又滑，覆着一层黏糊糊的黑色物质，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令人不舒服的“咯吱”声，像是踩在了什么干涸了许多年又重新受潮的东西上。

　　洛瑛不愿去想那是什么。

　　墓道两壁的壁画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图案并不像她以前在中原古墓里见过的——龙凤、车马、宴饮、升仙——而是大量重复的几何纹样：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像水面被雨点打出的涟漪；波浪状的曲线，层层叠叠，仿佛在流动；还有无数抽象的人面，每一张脸都没有眼睛，只在眉骨下方刻着两道深深的凹痕，嘴巴张成圆形，似乎在尖叫，又似乎在歌唱。

　　洛瑛越看越觉得后脊发凉。

　　“这是楚地巫文化的东西。”她低声说，“这些人面不是装饰，是‘镇水鬼’。”

　　“镇水鬼？”二月红停了一步。

　　“楚人尚鬼，尤信水中有冤魂作祟。所以在与地下水有关的墓室里，画这些人面，嘴里含着符咒，用来镇压水下的亡魂，不让它们爬上阳世。”洛瑛抬头看了看墓道顶部，那里也绘着同样的图案，密密麻麻，像无数张没有眼睛的脸正从黑暗中俯视着他们，“这墓里的水，果然不干净。”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壁画，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人面的朝向，似乎并不是随机的。它们全都微微偏着，仿佛在注视着墓道里的某一侧墙壁。

　　洛瑛停下脚步，沿着那些人面的视线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他们刚刚经过的一处墙壁上。

　　“二爷。”她叫住二月红，“你看这些人面，全都朝着那个方向。如果它们的朝向代表‘锁’，那么被它们注视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

　　二月红折回来，举起夜明珠照向那片墙壁。墙面上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微微泛着青灰色，而旁边的壁画都是赭红色的。

　　“你让开。”二月红从腰间抽出一柄极薄的短刀，刀身只有寸宽，却长达一尺，寒光内敛，像一条暗色的蛇信。他一手持刀，一手按在墙上，将刀尖极轻地刺入那片区域边缘的砖缝。

　　“叮”的一声，极轻，极脆，是金属碰到硬物的声音。

　　二月红手上加了一分力，刀尖沿着砖缝滑动。洛瑛看见那“墙壁”的边界越来越清晰——那根本不是什么墙壁，而是一扇与墙面严丝合缝的石门，门边被一层薄薄的泥浆遮盖着，不知道封了多少年。

　　“这扇门是后来封上的。”二月红收回刀，用指节叩了叩石门，听那回声，“里面是空的，而且不深。”

　　洛瑛走上前，将手掌轻轻按在石门上。石门冷得像一块冰，她的指尖刚一接触，一股极寒的气息就顺着手心钻进了骨头里，冷得她几乎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移开手，反而闭上了眼睛。

　　她在“听”。

　　洛家的“听墓辨穴”之术，并非真正的听觉，而是一种以身体感知地下脉动的本能。她的掌心极细微地颤抖着，像一株草的叶片在风中摇动。她“听”到了石门后面有流动的气流，有水滴落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

　　她睁开眼，脸色微白。

　　“里面不是空房间。”她收回手，“有一个活腔，像动物的肺一样在动，只是极慢。我没见过这种结构。”

　　二月红皱了皱眉：“会不会是机关？”他显然有些意外，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能凭一双手探出这些，比九门里许多积年的老手都强了。

　　“不是机关。”洛瑛摇头，“机关是死的，没有呼吸。可这东西……像是活的。”

　　她说完，墓道深处那神秘的敲击声忽然停了。

　　像是被她的声音触发了什么。

　　停下来的瞬间，整条墓道陷入一种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洛瑛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擂动，一下，一下，又重又响。

　　她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将身子往后挪，想让自己的后背靠在石壁上，以获得一点安全感。但她才刚退了一步，后背碰到的地方，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有东西贴着墙游过的摩擦声。

　　她猛地弹开，却见二月红已经动了。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同时夜明珠的光芒一暗——他用另一只手半掩住了珠子，让光线收窄成一条细线，只照向前方。

　　就在那条细窄的光线尽头，墓道的黑暗之中，有一个白花花的、像是人手一样的东西，从墙根处飞快地缩了回去。

　　洛瑛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东西的动作极快，像一条壁虎，在墙上贴行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若不是它的肤色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一层病态的惨白，洛瑛绝对发现不了。

　　“看到了？”二月红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

　　“看到了。”洛瑛也以同样的气声回应，“不是人。”

　　“是人，但不是活人。”二月红说。

　　洛瑛心口一跳，猛地抬头看他。

　　二月红面色平静，可眼底有暗流翻涌。他缓缓将夜明珠的光调亮了一些，照着方才那东西消失的位置。那里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湿滑的痕迹，像一条巨大的鼻涕虫爬过。

　　“陈五的人，有一个掉进了暗河。”二月红缓缓说，“如果被水猴子拖下去，不会这么快就变成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洛瑛问。

　　“尸鬼。”二月红说，“古墓里若有阴气极重的水脉，又恰好有新鲜的尸身被拖入其中，便可能养出这种东西来。说它是死的，它会动；说它是活的，它又没有魂。”

　　洛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听过“尸鬼”二字，在洛家的旧籍中，这东西被称为“游魄”，是死者最后一口阳气未散，被地脉束缚在某个固定的范围里，永远出不去，也永远不会真正安息。

　　“它在这里多久了？”洛瑛问。

　　“看那皮肤的成色，不超过三天。”二月红说。

　　三天。

　　陈五的人是三天前失踪的。

　　洛瑛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它不会攻击人。”二月红忽然说，“尸鬼不是恶鬼，它只是迷了路。真正危险的，是把它变成这样的东西。”

　　他重新将夜明珠举高，照亮了前方的路。

　　“跟紧我，洛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跑。你的步子一乱，它就会追上来。”

　　洛瑛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左手伸进包袱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用红绳编成的铃铛，轻轻系在自己的脚踝上。

　　“这是什么？”二月红问。

　　“引魂铃。”洛瑛说，“洛家旧物。若我走散了，它会替你找到我。”

　　二月红看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只铃铛在洛瑛脚踝上晃来晃去，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继续沿着墓道向下走。越往里，空气越湿冷，墓道顶部开始出现大滴大滴的水珠，不时“嗒”地一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那些水珠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像稀释过的血。

　　敲击声已经停了很久，但洛瑛总感觉那声音还在，只是不再从前方传来，而是像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在她自己的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

　　“二爷。”她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墓道在变窄？”

　　二月红顿了一下，举起夜明珠照向两壁。果然，墓道在他们不知不觉间窄了许多。原先两人可以并行，现在一人通过都有些勉强。

　　“不对。”二月红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来路。

　　洛瑛也回过头。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他们来的方向，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远处闪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有人在跟着我们。”洛瑛说。

　　“嗯。”二月红没有否认，“从我们入洞开始，那东西就一直跟着。”

　　他看了洛瑛一眼：“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回头。”

　　洛瑛心头一凛：“你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过了白沙洲的人，下不了谷。”二月红说，“既然不是外头跟着的，那就是墓里原本就有的。”

　　洛瑛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深得可怕。

　　“你故意带我走这条道，就是为了把它引出来？”她问。

　　二月红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看向前方。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不全是为了引它。也为了找陈五。”

　　洛瑛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继续走。”二月红说，“前面有风。”

　　果然，洛瑛也感觉到了。一股极细极细的冷风，从正前方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古怪的、像雨后新翻泥土的气味。

　　那不是死气。

　　“有出口。”洛瑛说。

　　两人加快步子，在狭窄的墓道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忽然一空。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这溶洞之大，让洛瑛一时间忘记了呼吸。夜明珠的光在如此空旷的空间里几乎不起作用，只能照见脚下几步远的地方。但无数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几千面小鼓同时敲响，让空间显得更加辽阔。

　　洞顶极高，隐没在黑暗之中，偶尔有巨大的水滴从上方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而悠远，带着长长的回音。

　　而在溶洞的中央，洛瑛隐约看见，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一尊从地底长出来的黑色雕像。

　　二月红从袖中取出那枚夜明珠，又摸出另一颗，一起放在掌心，将光调到最亮。然后他用力一甩手，两颗珠子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两道幽绿的弧线，分别落在溶洞两侧的石台上。

　　光线散开，眼前的一切终于显出轮廓。

　　洛瑛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雕像。

　　那是一条巨大的、用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的蛇。蛇身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盘成一圈，蛇首高高昂起，朝向洞顶。蛇的嘴里含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就悬在他们前方约莫三丈高的空中，被蛇口衔着，像含着一枚死亡的果实。

　　洛瑛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是……悬棺葬？”

　　“不是。”二月红盯着那口棺材，目光像要穿透那层厚厚的黑漆，“这是‘蛇衔棺’。楚地巫术里，蛇是通冥的信使。妖后葬在蛇口之中，意为她魂魄不灭，可乘蛇往来阴阳两界。”

　　他顿了顿，又说：“这口棺，不是妖后本人。是她的‘替身棺’。”

　　“替身棺？”洛瑛愕然。

　　“妖后墓有上下两重。上层为虚，置替身棺，专为防盗。”二月红说，“陈五应该是进到了这一层。真正的妖后棺，在更深的地下。”

　　洛瑛望着那蛇口里的棺材，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脚踝上，那只红绳铃铛忽然自己动了一下，轻轻撞在她的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铃铛仍没有声音，但它在颤。

　　“二爷。”洛瑛的声音极低，“那口棺材里有东西。”

　　二月红没有动，只静静地站着。

　　“听。”他说。

　　洛瑛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溶洞里无穷无尽的水滴声，和地下河在远处流淌的轰鸣。

　　然后，她听到了。

　　从那口悬在半空的黑漆棺材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沙沙”声。

　　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有节奏地。

　　像有个人躺在里面，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挠着棺材板。

　　洛瑛的瞳孔猛地缩紧。

　　“二爷，那里面……”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声音忽然变大了一倍，像有无数根手指同时在棺材内壁上疯了一般地抓挠起来，“沙沙沙沙”响成一片，在溶洞中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那口棺材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蛇口衔着棺材的地方，石屑簌簌落下。

　　“别动！”二月红一把按住洛瑛的肩，将她拉到一块巨大的钟乳石后面。

　　两人藏在石后，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晃动的棺材。

　　洛瑛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像贴着一块冰。

　　“里面的人还活着。”她以极低的气声说，“是陈五？”

　　“不可能。”二月红的声音同样极低，却比她更冷，“陈五绝不会自己爬进棺材里。”

　　“那是什么？”

　　二月红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抓挠声渐渐停了，棺材也不再晃动，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洛瑛刚松了口气，却听到另一声极轻的、从她身后传来的声响。

　　“咔。”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她猛地转头。

　　二月红也同时回身。

　　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五尺的地方，一道惨白的人影正从一根石笋后面缓缓爬出来。它的身体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四肢都反着弯，像一只被人折断后重新拼起来的蜘蛛。它的头仰着，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漆漆的洞，可洛瑛却觉得，它正在“看”着他们。

　　那东西的嘴张开到了极致，发出一声像婴儿啼哭般的、尖细而绵长的叫声。

　　正是他们在暗河边听到的那个声音。

　　洛瑛终于明白了，那不是水猴子。那声音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被尸化了的人——在向他们发出警告。

　　“跑。”二月红只说了一个字。

　　洛瑛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可她刚一迈步，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滑腻腻的东西，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那东西被她踩中后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烂泥被挤出来的声音。

　　洛瑛低头一看，在夜明珠那微弱的光线下，她看见了一根……像肠子一样的东西，从地缝里伸出来，缠上了她的脚腕。

　　她猛地抽出匕首，一刀斩下去。

　　刀锋切入那东西时，像切进了一块冻了许久的猪油，又滑又腻。那东西喷出一股暗绿色的汁液，溅在洛瑛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抖。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向前冲。

　　二月红在前方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一条狭小的石缝之中。

　　那尸鬼发出凄厉的尖叫，朝石缝扑过来，却因为身体扭曲得太过厉害，卡在了石缝外面，只将一只惨白的手伸进来，在空中乱抓。

　　那只手离洛瑛的脸只有不到一尺远。指甲极长极黑，像五根枯枝，指尖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肉屑。

　　洛瑛拼命往后退，后背紧紧贴着二月红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和他的手一样稳。

　　“别慌。”他低声道，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微微的温热气息，“它进不来。”

　　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悬在蛇口中的黑漆棺材，忽然“砰”地一声，从三丈高的空中重重砸了下来。

　　棺盖被震开，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巨响。

　　洛瑛和二月红同时向棺材看去。

　　棺材里，空了。

　　只有一个用黑色石头刻成的、巴掌大的小人偶，从棺底的积水中慢慢浮了起来，仰面朝上，脸上带着一个诡异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替身棺里的东西，出来了。”洛瑛喃喃道。

　　二月红脸色大变，扯下袖中的钢丝，在石缝外飞快地拉了三道——那是最简单的防御，却挡不住那些东西。

　　“洛瑛。”他一把将洛瑛从地上拉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肩，“看着我。”

　　洛瑛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仍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信不信我？”他问。

　　洛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我跑，一步也不许停。”二月红说罢，一脚踢开石缝口的碎石，冲了出去。

　　洛瑛紧随其后。

　　身后，那尸鬼从石缝中挣脱出来，四肢并用，像一只巨大的白蜘蛛，贴在地上疯狂地追来。而溶洞深处，一个更黑、更庞大的影子正从蛇像后面缓缓升起，带着浓烈的腥臭气，把周围的滴水声都吞没了。

　　洛瑛不敢回头。

　　她只死死盯着前方二月红的背影，耳中只有风声、水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非人的嘶吼。

　　他们冲进了一条侧洞，二月红忽然横臂挡住她，低声道：“跳！”

　　洛瑛低头一看，脚下的路断了，下面是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黑水奔涌，不知深浅。

　　“陈五的标记在这里。”二月红指向洞壁上一处刀刻的箭矢，箭矢直直指向河对岸，“他们过了河。”

　　他抓起洛瑛的手，将她往上一带，抱住她的腰，纵身一跃。

　　两人如两片玄色的鸟，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落在河对岸的岩石上。

　　洛瑛的脚一沾地，就势一滚，卸掉了落地的冲力。二月红也稳稳落地，单手撑地，像一头敏捷的黑豹。

　　他们回头望去。

　　对岸，那尸鬼在断崖边停了下来，似乎畏惧那条暗河，只探出头，用那对空洞的眼眶“望”着他们，嘴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像小孩撒娇又像哭的声音。

　　而更远处，那个庞大的黑色影子，也缓缓隐入了蛇像之后。

　　洛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

　　二月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她的脸。

　　“有没有伤着？”他问。

　　洛瑛摇头，声音还带着喘：“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二月红的肩，忽然看见他背后——他的衣袍从肩胛到后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一道触目惊心的、正往外渗血的伤口。

　　“二爷，你受伤了！”她猛地站起来。

　　二月红侧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被石角刮的，皮外伤。”

　　洛瑛没有理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金创药和一条干净的白布。她绕到他身后，用刀割开破损的衣料，伤口比想象中更深，皮肉翻卷着，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从后抓了一把。

　　“不是石角。”洛瑛的手顿了一下，“是那东西抓的。”

　　二月红沉默了一瞬：“别声张。”

　　“为什么？”洛瑛一边上药一边问。

　　“我的血……会引来更多。”二月红说。

　　洛瑛手指微颤，但没有停。她极快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白布一圈圈缠紧。

　　“这是九门特制的药，寻常尸毒进不了。”二月红说。

　　洛瑛抬头瞪了他一眼：“可再深的伤也会流血。”

　　“所以得快点走。”二月红站起身，试了试肩膀的活动，面色不变，“我没事。”

　　洛瑛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这个人一定经常受伤，经常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自己上药，所以才会对疼痛如此轻描淡写。

　　“走吧。”二月红向前走去，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她，“洛姑娘。”

　　洛瑛跟上去：“怎么？”

　　“方才在石缝里，我让你别慌时，你做到了。”二月红说，“下次也一样。”

　　洛瑛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二月红已经转身继续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的温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跟得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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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河对岸的地貌与之前截然不同。洞壁不再是天然的石灰岩，而是被人为修整过的巨大石条，上面刻着繁复的纹饰——有星图，有山川，有百兽，更多的，是那些没有眼睛的人面。

　　洛瑛借着夜明珠的光，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二爷，这些石条上的图案，有洛家地经上的暗记。”她忽然说。

　　二月红停下，走过来看。

　　洛瑛指着石壁上某个极小的、看似是划痕的位置：“这是‘水脉逆行’的标记，意思是这附近有一条从下往上流的水路。”

　　“从下往上？”二月红不解。

　　“墓中有一种极隐蔽的结构，叫‘倒水井’。”洛瑛解释，“古人利用地下热力或气压差，让水沿着一根竖井向上流，看起来就像水在倒流。这种倒水井，往往连通着真正的墓室。因为它的入口藏在水中，寻常盗墓者根本找不到。”

　　她说着，突然转头看向暗河。

　　“二爷，陈五的箭矢，指向的不是对岸，而是河面之下。”

　　二月红的脸色骤变。

　　两人同时看向那条黑沉沉的暗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陈五他们……从水里下去了？”二月红的声音有些哑。

　　“如果他们发现了倒水井，就不会被水猴子拖走。”洛瑛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河水中。

　　水极冷，像针刺一般。她咬着牙，将手臂伸入更深，闭上眼睛，用掌心去感知水流的变化。

　　片刻后，她猛地缩回手，眼睛亮了起来。

　　“是倒水井！就在这下面，大约一丈半的深度，有一股从河底向上涌的暗流。”她站起身，看向二月红，“那是入口。”

　　二月红走到她身边，望着黑暗的河面。

　　“你能在水下闭多久？”他问。

　　“最多半盏茶。”洛瑛说，“而且这水太冷，不能久待。”

　　“我水性好，先下去探路。”二月红开始解外袍。

　　洛瑛拉住他：“你的伤不能沾水。”

　　二月红看着她：“总得有人先下去。”

　　洛瑛咬了咬嘴唇，忽然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极细的铜管，约莫一尺长，两端有软木塞。

　　“这是什么？”二月红问。

　　“洛阳洛家的‘水肺筒’。”洛瑛说，“两头有气道，可在水下换一口气。是我祖父做的，我只有这一支。”

　　她把水肺筒递给二月红：“用它。”

　　二月红接过，在手心掂了掂，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洛瑛别开目光：“在戏班子里待了七个月，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

　　二月红不再多言，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短打。洛瑛这才发现，他衣服下面还缠着一层极薄的、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软甲，从胸口一直护到腰腹。软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但没有破。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二月红将水肺筒的一端咬在嘴里，走到河边，回头对洛瑛说：“若我半盏茶内没有回来，你就回白沙洲，去找一个叫老猫的人。”

　　洛瑛的心一紧。

　　还没等她说话，二月红已经纵身一跃，无声地没入了那黑色的河水中。

　　水面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洛瑛独自站在河边，手里紧紧握着夜明珠，盯着那黑沉沉的水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水面忽然“哗”地一声，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抓住了岸边的岩石。

　　洛瑛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那只手，拼命往上拉。

　　二月红从水中冒出头来，猛吸了一口气。他的头发散了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有些发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找到了。”他说，“下面三丈处，有一道石缝，缝里有一股极强的吸力，把人往斜上方吸。陈五的刀就插在石缝边上。”

　　他抓着洛瑛的手上了岸，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下巴的线条滑下来。

　　洛瑛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递给他，又拿出火折子，可惜已经湿透了，打不着。

　　“无妨。”二月红抹了一把脸，“那倒水井我进去了丈许，内壁全是滑的，没有可攀援之处，只能顺着水流被吸入。尽头在哪儿，我没探到。但里面有气，可以呼吸。”

　　“这么说，陈五他们很可能被吸入倒水井，进入了一个有空气的空间。”洛瑛说。

　　二月红点头：“但是有风险。那股吸力极大，一旦进去，想再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洛瑛沉默了一下。

　　“还有别的路吗？”她问。

　　“有。”二月红说，“陈五的人死了几个，说明那条路有人走不通。而妖后墓的设计，必然留有出口。但出口在哪，找到它需要时间。陈五若有伤，等不了。”

　　洛瑛咬了咬牙：“那就下去。”

　　二月红看着她：“你的水肺筒只能一人用。你下的话，换气时会呛水。”

　　“我没说用水肺筒。”洛瑛将外衣脱去，只穿了一件窄袖的深色中衣，又将裤脚扎紧，“洛家的人，连这点水都下不了，凭什么听墓辨穴？”

　　她走到河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二月红说：“二爷，跟紧我。”

　　那是一句她还回来的话。

　　二月红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雨的错觉。

　　“好。”他说。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洛瑛最后吸了一口长气，然后和二月红同时跃入水中。

　　河水像无数把冰刀，瞬间刺穿了她的衣服、皮肤、肌肉，直直钻入骨髓。洛瑛险些呛出一口气，但她拼命忍住，借着下坠的冲力向深处潜去。

　　水里漆黑一团，夜明珠也被她收入了皮袋中，一点光都没有。她只能凭记忆和耳力来判断方向。洛家秘术中有“水听”一法，即在水中听辨水声的细微差异来判断暗流位置。洛瑛集中精神，耳中渐渐分辨出一股异常的“嗡嗡”声，像有什么在极深的地方震动。

　　那一定就是倒水井。

　　她向那个方向游去，水流越来越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推着她走。忽然，一股极强的力量从下而上，像一条水龙般卷住了她，将她猛地向上抛去。

　　洛瑛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水流冲撞着，在一条极窄的、光滑的石管中向上飞升。她无法呼吸，胸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哗啦”一声，她的头冲出了水面，整个人被水柱抛入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她猛喘一口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气息稍平，她发现四周竟有微光，像是从岩壁自身发出来的。

　　还没等她看清，又一声水响，二月红从水中冲出，稳稳落在她身边。他的水性极好，甚至借着水势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几乎没溅起水花。

　　洛瑛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抬头去看，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长满了一种发着淡蓝色冷光的苔藓，那光极微弱，却足以让人看清四周。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这石室的四面墙上，刻满了文字。

　　不是战国楚文字，也不是小篆。

　　是洛家代代相传的、用朱砂写就的“听墓口诀”。

　　洛瑛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墙边，伸手抚过那些文字。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这是洛家不传之秘，怎么会……”

　　二月红站在她身后，望着满墙的文字，眼中也露出罕见的惊诧。

　　洛瑛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字，忽然停住了。

　　在最后一面墙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

　　“洛氏传人谨记：妖后墓非楚人墓也。其下另有玄机。凡我后人至此，速速离去，万不可启下层之门。”

　　字迹已经发黑，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洛瑛猛地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洛家历代先人中，曾有人在湘西失踪，再未回来。

　　难道就是这位先人，被困死在了这座墓里？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一句话：

　　“万不可启下层之门。”

　　可陈五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洛瑛转过身，看向二月红。

　　“二爷，这墓……至少有一个洛家的先人来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而且他在示警。真正的妖后棺，不在上层，在下层。那里面——”

　　她的话被一声从脚下传来的巨响打断。

　　像是一扇巨大的石门，在他们脚下极深的地方，被人推开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