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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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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回到长沙时,正赶上第一场真正的春雨。
雨丝细密如纱,落在脸上凉津津的,带着满城新绿的腥气。红家班门口那两盏大灯笼被雨打得半湿,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等远归的人。洛瑛从车上下来,还没站稳,小桃就从门里飞也似地冲出来,一把抱住她,脑袋埋在她颈窝里又笑又叫。洛瑛被撞得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二月红胸膛上,他也没让开,只淡淡说了句:“小心些。”
“洛姑娘你可回来了!”小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沾着油彩,显然正给人描脸,听见车声就往外跑,“二爷不在,李三爷天天抓我顶班,我连卧鱼都做不利索,昨儿被唱青衣的齐老板骂了半个时辰。”
洛瑛失笑,拿袖子给她擦脸:“你本来就不会唱戏,能顶什么?”
“可我会画脸呀。”小桃理直气壮,又去接洛瑛手里的藤箱,“走走走,先回屋。灶上煨着红枣桂圆茶,我算着你们今日该到,一早就熬上了。”
三人进了院。雨下得更密了,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新叶被雨洗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洛瑛回屋换了干净衣裳,小桃端来热茶,又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这几日长沙城里的新鲜事。洛瑛捧着茶听,不时笑一下。她的心像被这满院的雨声和茶香浸得酥软,连骨头都轻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浮出一层极淡的霞色,像谁在灰蓝色的绸子上薄薄地抹了一笔。洛瑛坐在二楼的窗边擦头发,听见院子里有人练声。是二月红。他站在桂花树下,一身旧衫,负着手,唱了一段《游园惊梦》里的句子。嗓子不高,却清亮得像碎雨敲在琉璃瓦上,每一声都凉浸浸地淌进人心里去。
洛瑛把帕子搭在窗台上,静静地听。她发现自己的耳朵如今不仅听得见地下的水脉,也听得见这人声里的起承转合。那声音有根,有气,有流转的命。像一条河,从嗓子里出来,绕过梁柱,绕过树梢,最后落进她耳朵里,打着旋。
一段唱罢,二月红抬头,正撞见她倚在窗边。他笑了一下:“听入神了?”
“嗯。”洛瑛也不避讳,“二爷,明日开始教我吧。那出《贵妃醉酒》,你说的。”
“明日就教。”二月红说,“不过,你要先同我去一个地方。”
洛瑛问:“哪里?”
“橘子洲。”他说。
洛瑛一怔。她当然记得橘子洲。那是那巫的主根最终指向的地方。可后来他们查过,主根被断后,橘子洲上并无异样。那洲上遍植橘树,开花时香得能漂到对岸。二月红这时候提起来,她心里还是有些发紧。
“去那儿做什么?”她问。
“看一样东西。”二月红说,“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二日天晴,春阳极好。洛瑛和二月红坐渡船过江。江水平缓,清得能看见水草。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认识二月红,一路笑脸,嘴甜得不行,把两人送上洲后还远远喊“二爷慢走”。洛瑛站在洲头的沙岸上,见满洲的橘树已经开了花。那花极小,白得像细雪,香气却比桂花还浓郁,沾在衣上,拍都拍不掉。
二月红带她穿过一片橘林,走到洲的西侧。那里有几块极大的、被江水磨得光滑的卵石。他拣了中间一块坐下,拍拍旁边,让洛瑛也坐。
“你带我来就是吹江风的?”洛瑛坐下,笑着问。
二月红没答,只望着江面。过了一会儿,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锁。洛瑛认出来,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枚。锁上那个“红”字在日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我娘以前总说,橘子洲的橘花是长沙最好闻的。”二月红开口,声音平缓,像江面上那层极细极轻的波,“她说等橘子熟了,要带我来洲上吃个饱。后来她没来。我爹每年都来,坐一整天,回去就病了。”
洛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她没接话,只把身子朝他那边挪了挪。
“这洲上从前有座小庙,供的是水神。”二月红继续说,“后来被大水冲了。再后来,洲上的橘农说,每年橘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夜里能听见有人在花林里唱歌。有说是水鬼,有说是神灵。我小时候不敢来。长大后偷偷来过几次,什么也没听见。”
洛瑛看着他,眼里有些潮。她想起桂阿婆说的、那个在河中央唱歌的洛明远。这世上有太多被水流带走的人,他们的声音被留了下来,变成另一层水波。这橘子洲,与其说是一座洲,不如说是一块被江水记着心事的地方。
“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些?”洛瑛问。
“因为有些事,我不能一直搁在心里。”二月红侧过头看她,“洛瑛,我娘走以后,再没人陪我来过这洲上。你是第一个。”
洛瑛微微张口,像被江风灌了一口,满心的话都吹散了。她看见他眼里那种极淡极深的认真,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不是看风景,是在把他的过去一寸寸打开,给她看。那些旧事,那些怕,那些藏在光鲜戏装下的空落。他把她领到了他最不能示人的地方。
“二爷。”洛瑛叫他,声音很轻,却稳,“我来了。以后你每次来,我都陪你。”
二月红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枚银锁放回盒中,递到她手里。洛瑛低头看那盒子。木头已经旧了,棱角被磨得极润。她打开,把银锁拿出来,放在掌心。锁还带着他衣襟里的温度。
“你拿着。”二月红说。
洛瑛没有推辞。她把银锁重新放进盒里,妥帖地收入怀中,像收下一件极重极轻的约。江风从橘林间吹过来,把满洲的花香和两人的衣裳都吹得鼓了起来。水鸟从江面掠过,翅膀下洒下一串银亮的水珠。
“走吧。”二月红起身,朝她伸出手。
洛瑛把手放进去。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稳稳地包住她的。两人沿来路走回,橘花从枝头不时落下几瓣,沾在发间、肩头,像春天悄悄盖上的印。
上渡船时,洛瑛回头看了一眼那洲。满眼的白花在斜阳里亮着,像一片浮在江心的云。她忽然觉得,长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她在这里藏了七个月,在这里和一个人相遇,又在这里把命重新活过。而这座洲,这江水,这城里所有的灯,都在替那些失去的人,静静地、亮亮地等着。
“今天不算数。”洛瑛在船头忽然说。
“什么?”二月红问。
“你带我来过橘子洲了。那我也要带你去一个地方。”洛瑛说,眼睛亮晶晶的,像映着满江的波光,“我带你去洛阳看那棵桂花树。它还活着。我浇了水。等它再开花,你陪我回去看。”
二月红看着她,笑了。那笑从唇角漫到眼底,像这春江上的风,暖得没有边际。
“好。”他说。
渡船靠了岸。两人沿着石阶慢慢走回城里。天边的霞色烧得正艳,把整条湘江都染成了金红色。洛瑛和二月红并肩走着,影子长长地拖在后面,像两个刚从旧时光里走出来、正在走向新日子的人。
晚风轻轻吹着。洛瑛忽然想,她这半生颠沛,像一条被大雾遮住的河。如今雾散了,河还在。而二月红,就是那岸上为她掌灯的人。
灯还亮着。路还长着。
她不怕了。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