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
清明过后,天便一日暖过一日。红家班的小徒弟们脱了棉袄,在院子里练功,一个个像刚抽条的柳枝,软得能弯成半圆。洛瑛坐在廊下,把刚浆好的水袖一条条晾在竹竿上。风一吹,那些雪白的水袖像一大片被阳光洗过的羽毛,轻飘飘地飞。
小桃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往她手里一塞,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洛姑娘,听李三爷说,二爷要带你去洛阳。”
洛瑛舀了一口银耳,甜得恰到好处。她点点头:“就这几日了。”
“那你们可得早去早回。”小桃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下,“你不在,这院子里头都空落落的。我夜里给你留门,你可得记着。”
洛瑛笑她:“我又不是不回来。再说,洛阳也不远。”
“远不远的,总归是外头。”小桃撑着下巴,看小徒弟们翻跟斗,“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
洛瑛没说话。她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绿得发亮,风吹过时,满院都是清苦又微甜的树香。小桃说得对,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可洛阳对洛瑛来说,不单是外头。那是她前世的根,是她必须亲自去说一声“我回来了”的地方。
出发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洛瑛没让小桃送,只提着一只半旧的藤箱,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半卷地经、一只木匣、一卷祖父的地脉图。二月红站在门口的马车旁等她,穿了件灰白的长衫,腰束得极利落。他见她出来,也不多话,只接过她手里的藤箱,放进车厢。
“上车。”他说。
洛瑛踩着小凳上了车。车厢里铺着软垫,还放了一只小小的竹编食盒。洛瑛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小壶凉茶。她心口暖烘烘的,却又有些想笑。这男人,总把什么事都做得这样妥帖。
马车出城,往北。官道两旁的泡桐花开得极盛,一树一树的紫花,像在风里撒着细碎的诗。洛瑛把车帘掀开一角,看那无尽的花树往后倒去。太阳不烈,风里带着麦苗和野草的气味,让人筋骨都松了。她靠在车壁上,竟有些昏昏欲睡。二月红便坐近了些,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上。
洛瑛没有躲。她阖上眼,真的睡了。
醒来时,车正过一处极窄的桥。洛瑛听见桥下的水声,又清又急,像谁在叩击一排整齐的银片。她坐起来,看见远处的山已经变成了极淡的青色,像被水洗过。天空高远,一碧如洗。
“快到信阳了。”二月红说,“今晚在信阳住一夜,明日进河南境,后日能到洛阳。”
洛瑛“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飞到了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里。她以为自己会近乡情怯,可真到了这时候,反而生出一种极平静的、像要去赴约般的笃定。那里有她最疼的亲人,也有她最怕的记忆。可如今她身后有二月红,身旁有风,手里有光。她不那么怕了。
第二日进了河南。路边的土变黄了,村庄和窑洞多起来,连空气里的水汽都少了几分。洛瑛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刚泛青的黄土坡,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他说,北方的山没有南方的绿,可北方的地厚,厚得能埋住一整个王朝。她当时还小,只当是玩笑。如今再想,那些土里,的确埋着太多她不认识的人、不认得的往事。她的洛家,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到洛阳是第三日黄昏。
马车停在城东一条极旧的巷子口。洛瑛下了车,站在那儿,竟有些迈不动腿。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墙更旧了,青砖上爬满了干枯的藤,像许多只灰褐色的手。巷口有棵老槐树,还在,正抽着新芽。树下一只黄狗趴着,见他们来,懒懒地抬了抬眼,又把头埋回前爪里。
“进去吧。”二月红说。
洛瑛点头,慢慢往里走。青石路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咯噔”一下。两旁的宅门大多关着,有几户飘出饭香,还有孩子的哭声从某一处院墙里传出来。她走得很慢,像在重新丈量自己离家时的路。越走越靠近,她的呼吸也越来越轻。
终于,她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是洛家老宅的门。门头还在,只是塌了一角,长出一丛极茂的野草。大门早已没了,只剩两个石砧,像一双空洞的眼睛,默默望着她。洛瑛站了许久,然后走进去。
院子里的地砖被荒草和瓦砾盖了大半。几根烧焦的梁木横在地上,已长满青苔。正堂的墙倒了一半,剩下一半还顽强地立着,像一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不肯倒下。洛瑛走进去,抬头看见那半面墙上,竟还挂着一副家堂牌。那牌位已被烟熏得发黑,可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洛氏历代先祖之位”。
洛瑛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极安静地跪着。额头触到地上,青砖的凉意从眉心一直传到心里。她身后,二月红也陪她跪了下来。两个人就那样跪在那破败的、被岁月和灾难碾过的老宅里,像在同一段沉默的时光行礼。
过了好久,洛瑛才起身。她走到后院里,那里原有一棵极大的桂花树,也已经死了,树干焦黑,却还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具被火淬过的骨。洛瑛伸手摸了摸那糙硬的树皮,忽然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总爬这棵树。”她说,“祖父在下面喊我,瑛儿,下来。我不肯,就坐在树杈上,把花摘了往下撒。有一回,撒了他满头。他也不恼,只拍掉头上的桂花,说‘等你长大了,这树还陪着你’。如今树死了,可我长大了。”
二月红站在她身旁,听她说着这些,目光极柔。他伸手折了一小截枯枝,又用指尖在那焦黑的断口上轻轻一划,里面竟还泛着一点极淡的绿。
“还活着。”他说,“这树没死透。”
洛瑛一怔,凑过去看。果然,那黑沉沉的木质深处,有一线比头发丝还细的绿。像一粒被火逼到绝处、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种子。
洛瑛的眼睛亮起来。她蹲下身,用手把那树根处的瓦砾和黑土拨开一些,又让二月红取来水囊,浇了一点水在根部。水很快渗下去,像被什么等了许久的东西接住了。
“它知道我们会回来。”洛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带着颤的喜悦。
两人在老宅里待到天完全黑下来。洛瑛寻了处还算平整的角落,点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那半壁残墙,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轻轻地晃。二月红从马车上取来干粮和铺盖,在火边铺开。洛瑛裹着毯子,靠在他肩头,看那火一点点烧下去。
“我小时候,也常这样看火。”她说,“祖父说,火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能烧掉脏的,也能照亮黑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二月红伸手把滑到她脸侧的毯子角掖好,没说话。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旧戏台上最亮的那一盏灯。
“洛瑛。”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极低。
“嗯。”
“等回了长沙,我有话同你说。”
洛瑛偏过头,看见他正望着火。他的眉眼在火光里显得极认真,像在酝酿一件极重要的事。洛瑛没有问是什么。她只是把他的手从膝上拿起来,用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扣住。
“好。”她说,“我等着。”
那一夜,他们在洛家老宅的废墟里,枕着春风,听那棵枯树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在说着一些只有春天才懂的话。
第二日,洛瑛和二月红在洛阳城中走了一日。她带他去看了自己幼时读书的旧学堂,已改成了一间卖杂货的铺子;去看祖父常带她去吃羊肉汤的老店,那掌柜已换了三代,可汤还是那个味道。她还要去北邙山,给家里人上香。那山上的土极厚,路极长。洛瑛提着香烛纸钱,和二月红一阶一阶地往上走。春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和纸钱“哗哗”地响。
到了半山,洛瑛找到那片她梦过无数回的坟地。坟头已经平了,只剩几块半埋的石头。洛瑛把香点着,把纸钱烧了。火在风里跳得极高,像要把人间这点念想都送到天上去。
洛瑛在那片坟前站了很久,终于轻声说:“祖父,我找着路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找着人了。”
风把纸灰卷到半空,像一群灰白色的蝶,绕着他们飞了几圈,然后散了。
回程时,天又下起细雨。洛瑛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见洛阳的街市在雨里慢慢变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她没有哭。她觉得自己像被这雨洗了一遍,轻了,也干净了。
二月红坐在她身旁,忽然说:“你祖父说的,让你往有光的地方走。你现在走到了。”
洛瑛回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雨天的幽光里,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嗯。我走到了。”洛瑛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光,是眼前这个人,也是她自己心里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簇。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