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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民国二十三年,长沙。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了掌灯时分,已连成一片濛濛的水雾,将整座城罩在灰青色的天光里。石板路上汪着一层油亮的水,倒映出“红家班”门口两盏摇摇晃晃的纸灯笼,红得有些发暗,像陈年的血。

      洛瑛蹲在后台的炭盆前,用火钳拨了拨将熄未熄的银霜炭。火星子“啪”地一爆,跳出的几点红光溅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后台里乱糟糟的。衣箱敞着,靠墙的架子上挂着水袖、蟒袍、靠旗,空气里浮着樟脑、粉彩、头油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瑛!洛瑛!死哪儿去了?二爷的片子还没抿好,一会儿误了场,仔细你的皮!”

      班主李三爷的声音从帘子外头砸进来,沙哑里带着三分火气。

      洛瑛应了一声:“来了。”她起身,将手上的炭灰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就着铜盆里的凉水胡乱洗了把手,才撩开通向正厅的旧棉帘。

      刚出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蒸得眼前一白。

      前头戏台上的锣鼓已经起了。大幕还没拉开,但台下已坐得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人头。茶壶与瓜子的声响、压低的谈笑、跑堂的吆喝,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从台口漫进来。

      洛瑛低着头,穿过堆满行头的狭窄过道,到了二楼的扮戏房。

      门半掩着。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里头没有人应,只听见极轻极稳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擦声。

      她推门进去,又立刻放轻了脚步。

      屋里只点着一盏美孚灯,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黄柔和,将坐在镜前的那个人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

      二月红已经换上了女蟒,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团凤牡丹,在灯下泛着细密的、流动的光。他背对着门,正对镜往脸上拍底色。那双手很稳,指尖沾着粉彩,从眉骨到下颌,一下一下,匀得极薄极匀,像在描一张精心勾画的脸谱。

      洛瑛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二爷,我来替您抿片子。”

      二月红“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沉在嗓子眼里的一个尾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瑛挽起袖子,从温水中捞出泡好的片子——那是用真人发丝一缕缕梳成、用刨花水浸透的鬓片,乌黑油亮,贴在脸上能勾出女子柔和的额线与鬓角。她用篦子细细篦过一遍,指尖挑起一缕,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二月红额角贴去。

      两人离得极近。洛瑛闻见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沉香气,混着戏妆的粉香,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冷冷的,像深秋夜里石板上的霜。

      她的手指极轻地按在二月红鬓边,将那片子一点点抚平。二月红闭着眼,面容平静,呼吸均匀,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伺候。

      可洛瑛的手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旧疤。长约半寸,已经被粉底盖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触感骗不了人——那是一道被利器划伤的痕迹,伤口极深极窄,若不是她常年以指腹辨物,绝对摸不出来。

      洛瑛没敢多停,迅速将剩下的片子抿好,又去取挂在一边的点翠头面。

      “二爷,头面要戴哪一套?”她问。

      “就那副蓝翠的。”二月红没有睁眼。

      洛瑛从匣中取出那副点翠凤冠。翠羽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金丝累成的凤鸟振翅欲飞,每一处都精细得令人咋舌。她小心地替二月红戴上,又用几根细小的银钗固定在发间。

      镜子里,一个倾国倾城的杨贵妃渐渐成形。凤眼微挑,朱唇一点,额上花钿鲜红如血。

      洛瑛望着镜中那张脸,忽然有些失神。

      二月红睁开眼,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

      “怎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戏里拖出来的尾腔,又像是别的什么。

      洛瑛飞快地垂下眼:“没什么。二爷,该候场了。”

      她退后一步,将用具归位。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起身理了理水袖。那大红的袍摆从他身侧掠过时,带起一阵风。

      洛瑛站在门边,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绣着金线的绣鞋从自己眼前一步步走了出去,步伐极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她心头一跳。

      ——一个在台上唱了大半辈子旦角的人,本该习惯用脚跟先着地,走出花旦特有的碎步。可这个人方才走过时,脚尖先落,腰身微沉,像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豹子,随时准备发难。

      那是一个探墓之人才有的步法。

      洛瑛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

      戏台上,锣鼓催得急。

      洛瑛提着铜壶,从侧幕的小门里挤到台边。台上,二月红正踩着鼓点,从后场款款而来。他唱的是《贵妃醉酒》,那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方一出口,满园子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了下去。

      洛瑛靠在台侧的柱子上,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出去。台下的观众像被施了咒一般,一个个仰着脸,张着嘴,连瓜子都忘了嗑。

      二月红的声音又软又糯,可软糯里偏又藏着一把极利的刃,从低音转到高腔时,如一线银丝抛入云端,颤巍巍地抖着,却始终不断。

      洛瑛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他唱戏,却仍觉得后颈发麻。

      她别开目光,去看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瞌睡的检场老周。老周张着嘴,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

      她的目光移向台下前排。正中那张八仙桌旁,坐着几个穿长衫的人。其中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眼镜,正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着板。洛瑛不认得他,但觉他看戏的眼神不对——太清醒,太锐利,像在借着看戏,打量着什么。

      洛瑛没再多看,低头退出侧幕,去后厨催热水。

      穿过天井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毛茸茸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天井角落有一口废弃的鱼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洛瑛经过鱼缸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低下头,借着廊下那点微弱的灯光,看见鱼缸边的石板缝里,嵌着一小撮泥土。

      那土的颜色比周围的青苔要深,黑里透着红,颗粒极细,像是从极深的地下带出来的。

      她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点,在指腹间搓了搓。

      那土很凉,凉得有些异样,而且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是……辰州砂?

      洛瑛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雨声沙沙。她迅速将那撮土拂回石缝里,用脚蹭了蹭,然后快步离开。

      这个戏班子里,有人去过辰州?

      还是说,有人刚刚从一座大墓里出来?

      她不敢想,只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塞到角落,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才重新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灶上的水已经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负责烧水的婆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水汽弥漫得整个屋子都雾蒙蒙的。

      洛瑛提起铜壶,正待要走,却瞥见灶台旁的地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的一角散开,露出一段黑乎乎的东西。

      她本不该看。可那东西上的纹路,只一眼,就把她的脚钉住了。

      那是一截青铜灯台,上面铸着一条盘曲的蟠螭,螭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凸起的珠子。灯台的表面覆着一层深绿色的铜锈,但有几处被擦过,露出暗金色的本底。

      洛瑛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认得这种灯台。

      洛家书库的《器物谱》上见过——这是战国楚墓里才有的“蟠螭衔珠灯”,用以点在墓室中庭的。那珠子是一种罕见的夜光珠,能在黑暗中放出幽绿的光。

      它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这戏班子里有人刚下过一座战国墓。

      而放眼整个长沙,能在战国墓中来去自如的,只有老九门的人。

      洛瑛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她不敢再停留,提起铜壶出了后厨。雨丝打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快步穿过回廊,回到台边。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醉酒”一段,二月红正斜倚在榻上,水袖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眼神迷离、慵懒、又带着千般愁绪,仿佛真的是杨贵妃醉了酒,在百花亭中自怨自艾。

      洛瑛站在台侧,手里的铜壶微微发烫。她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方才那截灯台,会是谁放在后厨的?

      这个戏班,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

      散戏的时候,已是深夜。

      雨彻底停了。看客们三三两两地从园子里出来,钻进等在门口的黄包车里。车铃“叮叮”地响着,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洛瑛收拾完后台,将扮戏房里的水盆、篦子、粉盒一一归位,吹灭那盏美孚灯,最后关上了门。

      回住处的路上,她经过戏园后门的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挂着一盏破旧的马灯,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积水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听着身后的动静。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枯草的声音。再远处,是长沙城夜里偶尔传来的犬吠,还有不知哪家留声机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靡靡之音。

      没有人跟着她。

      但洛瑛的耳朵不会骗她。

      就在方才,从她出戏园后门开始,身后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人跟得很远,脚步几乎完全融进了风里,若不是她从小练就的听音辨位的本事,绝不会发觉。

      洛瑛没动,只将手里的布包往肩上一挎,继续往前走。只是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跟在后头的人没有跟进来。

      洛瑛在巷子里绕了两圈,确认身后再无人跟着,才从另一头穿出去,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

      那屋在太平街后头一条更偏的巷子里,是一间半地下的屋子,进门先要下三级台阶。屋里常年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被褥摸起来总带着一股潮气。

      洛瑛点亮桌上的小油灯,将门反锁了,又用一根木杠子从里面顶住。

      她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藤箱。箱子上盖着一块发黄的白布,布上压着一本圣经——那是她为了掩饰身份故意放的。

      打开藤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张零散的法币,和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

      她取出木匣,放在膝上,轻轻打开。

      匣子里只有一卷薄薄的帛书,已经残了大半,颜色发黄发脆,边角处还有烧过的痕迹。她用指尖极轻地展开,就着昏黄的灯光,去看上面用朱砂绘成的古地图。

      地图的最下方,有三个极小的、几乎辨认不清的篆字——湘西、辰州。

      洛瑛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微微颤抖。

      就在今日,她在戏园天井里发现了辰州砂土的痕迹,又在后厨看到了战国楚墓才有的蟠螭衔珠灯。

      而她的灭门仇人,当年留给她的唯一线索,就是这半卷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辰州二字。

      洛瑛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木匣,又塞回藤箱。

      她知道,这长沙,她是不能再留了。

      可就在她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的窗台。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撮黑里透红的泥土,被人刻意摆成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窗外东南方向。

      洛瑛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吹熄了灯,蹲下身子,从枕下摸出一把极窄的匕首,反握在手中。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从夜空中落下来,却让她浑身的血都冷了。

      “洛姑娘,”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二爷请你过去一趟。”

      洛瑛没有应声,只将匕首握得更紧。

      窗外的人似乎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洛瑛才缓缓站直身子,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外,雨后的月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窄巷的青石板上,白得像霜。

      巷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冲她抱了抱拳,露出一口白牙:“洛姑娘,请吧。”

      洛瑛没有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带路。”

      ---

      洛瑛跟着那人穿过太平街,一路往东。越走越偏僻,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矮,最后拐进了一条临江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年轻人上前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院子里很黑,只有正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灯光。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蕉叶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着。

      洛瑛走进去时,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沉香味。

      正屋的门敞着。

      二月红就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身上的戏装已经换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领口微松,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正低头轻轻吹着杯中的浮叶,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洛瑛身上。

      那目光和平日里在戏台上见到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柔媚,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的压迫感。

      “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却像掺了夜色的凉。

      洛瑛站在门口,没有动。

      “二爷这么晚找我,有事?”

      二月红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在我这里做了多久了?”

      “七个月。”洛瑛答。

      “七个月。”二月红重复了一遍,慢慢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洛瑛的心上。

      “这七个月里,你藏得不错。”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低下头来看她,“若不是今日后厨那盏灯台,你怕是要继续装下去。”

      洛瑛心头一凛,面上却还镇定:“二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二月红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风过水面:“后厨那包袱,是我让人故意放在那儿的。”

      洛瑛猛地抬头。

      “我在戏班安插了人,近日总有人暗中打探辰州的消息。”二月红不紧不慢地说,“我起先以为是外头的人,直到今儿天井里的辰州砂土,被人用脚蹭过。”

      他看着她,眸色渐深:“我的人看见你蹲在鱼缸边,捏起了那撮土。”

      洛瑛没有说话,只觉指尖发凉。

      “洛瑛。”二月红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低地,像在舌尖绕了一绕,“洛阳洛家的后人,祖父洛明谦,一手‘听墓辨穴’的绝活,在北方道上无人不知。可惜三年前,洛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只逃出一个最小的女儿。”

      他每说一句,洛瑛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女孩儿当年不过十七,却带着半卷《洛氏地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二月红目光沉沉,“我原以为她出了关,没想到,竟躲在我的戏班里,替我抿了七个月的片子。”

      洛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警惕。

      “二爷查得这么清楚,想怎么样?”

      二月红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说:“我要你替我找一座墓。”

      洛瑛一怔。

      “湘西辰州,战国妖后墓。”二月红抬眼看她,“你手上那半卷《洛氏地经》,恰好有些内容,我很有兴趣。”

      洛瑛冷声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二月红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衬着他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俊的脸,竟有几分温柔。

      “洛姑娘,你今晚没有去处。”他说,“你窗前那撮土,不是我要挟你。是我的人在替你挡另一拨人时留下的。”

      洛瑛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了我,还有人盯上了你。”二月红轻轻吹开杯中的茶沫,“那些人,和当年灭了洛家满门的,是同一路。”

      洛瑛的身体猛地绷紧。

      “你可以走。”二月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出了这个门,不出三条街,就会变成湘江里的一具浮尸。”

      洛瑛攥紧了袖中的匕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

      过了许久,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太师椅上的二月红。

      “你怎么证明,你和那些人不一路?”

      二月红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慢慢抬起手。

      洛瑛下意识要躲,却见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饰,通体莹白,雕成一只敛翅的鸽子,鸽子的翅膀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洛瑛认得那玉鸽——那是她母亲从不离身的物件,三年前灭门之夜,母亲亲手将它塞进她怀里,让她快走。后来逃亡途中,玉鸽不慎遗失,她再未见过。

      她猛地伸手,将那玉鸽抓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从哪儿得来的?”

      “上个月,我从一个黑市贩子手里截下来的。”二月红说,“玉鸽上刻着洛家的暗纹,我原以为只是个寻常物件,直到今日,看见你听到‘辰州’时的眼神。”

      洛瑛抬起头,眼里已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现在,你信我了吗?”二月红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洛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玉鸽,像是攥住了这三年里唯一的一点温暖。

      雨又下了起来,沙沙地敲在芭蕉叶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想怎么做?”

      二月红望着她,唇角极轻地一弯:“先替我救个人。”

      洛瑛皱眉:“什么人?”

      “我师弟,陈五。”二月红转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他三天前带队进了辰州妖后墓的外围,至今没有出来。”

      洛瑛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张地图。只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缩紧。

      那地图上标注的入墓口,和她《洛氏地经》上那半卷所绘,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地图下方,有一行用朱砂写的极小的字:

      “墓门开时,活人莫入。”

      洛瑛抬起眼,看向二月红。

      “这墓,不对。”

      “我知道。”二月红说,“所以我才需要你。”

      两人站在灯下,四目相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长沙城都淹没在夜色里。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洛瑛俯下身,目光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缓缓移动。地图的材质并不是常见的宣纸,而是一种极薄的、半透明的纱状物,触手冰凉,像是某种蚕丝混着矿物纤维织成的。上面用朱砂和墨色绘着蜿蜒的山势、河流,以及几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符号——那是洛家独有的标记,用极细的笔画勾出的“听穴”方位图。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地图上方寸许,没有触碰。

      “这张图,哪里来的?”她问。

      “陈五从黑市上收的,说是湘西一个苗寨里流出来的。”二月红站在她身侧,伸手指向地图上某个位置,“这里,就是陈五最后发出消息的地方。”

      洛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处画着一条极细的红线,从一座山的半腰穿过,没入一片密林之中。红线的尽头,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点,旁边写着一个“井”字。

      “他进的是水口?”洛瑛皱眉。

      “嗯。辰州一带多溶洞暗河,这妖后墓的入口,传闻藏在一条地下河的水眼之下。”二月红说,“陈五带了三个人进去,都是水里的好手。可就在第三天,他的信鸽飞回来一只,带回来几个字。”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被水浸过的纸条。

      洛瑛接过来,就着灯看。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被水洇开,但依稀能辨认出四个字:

      “棺中有声。”

      洛瑛的后颈又浮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这四个字,是他亲笔?”她问。

      “是。陈五的字我认得。”二月红的声音沉了沉,“之后,再没有消息。”

      他转头看向窗外,雨丝打在芭蕉上,噼噼啪啪的,像极了湘西深山里那种不知名的虫鸣。

      “洛姑娘,这墓里有东西。”他缓缓说,“寻常的墓,棺中纵然有响,也是机括或气体所致。但陈五不是新手,他若说‘有声’,那就一定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东西。”

      洛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听过‘听墓’吗?”

      二月红回身看她。

      “我们洛家所谓‘听墓辨穴’,其实并不是真的听。”她走到地图前,闭上眼睛,将手掌平放在地图上,“而是凭借地下传来的极微弱的震动、气流、水声、甚至某种……我说不清的回响,来判断墓道走向、机关分布、以及墓主人的位置。”

      她睁开眼,看向二月红:“如果你能带我到辰州,靠近那墓的入口,我也许能听出陈五他们现在的位置。”

      二月红微微颔首:“后天一早出发。你跟我同路。”

      洛瑛摇头:“太迟了。陈五已经进去三天,若再等后天,怕是连收尸都来不及。”

      二月红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你倒比我想的急。”

      “我不是急。”洛瑛将地图卷起,目光低垂,“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在和洛家有关的东西上。”

      二月红没再说话,只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斗篷,披在身上。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太平街渡口,我来接你。”

      洛瑛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二月红忽然叫住她。

      洛瑛回头。

      “把你枕头底下那把匕首带上。”二月红说,“虽然用不上,但能让你安心些。”

      洛瑛没说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雨幕中。

      ---

      一个时辰后,雨势稍歇。

      洛瑛换了一身男装,头发全部盘起,用一顶旧毡帽压住。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以及那只旧木匣。脚上换了一双厚底布鞋,走起路来轻快无声。

      她到太平街渡口时,二月红已经站在一艘乌篷船头等她了。

      他一身黑衣,领口竖得极高,半张脸隐在夜色里,只露出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落在船舷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上来。”他向她伸出手。

      洛瑛没有去握他的手,只轻轻一撑船舷,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飘了进去,落地几乎无声。

      二月红收回手,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船夫是个精瘦的老汉,披着蓑衣,在船尾轻轻摇着橹。乌篷船在湘江上划开一道细细的水痕,悄无声息地向北驶去。

      船里有些逼仄。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一盏豆大的油灯挂在舱顶,随着船身微微摇晃。

      洛瑛从包袱里取出那半卷《洛氏地经》,就着灯光,和二月红那张地图并排放在一起比照。

      “你看这里。”她指着帛书上一处弯弯曲曲的朱线,“这是湘西地下的一条暗河,发源于雷公岭,流经辰州西南,最后注入沅水。妖后墓就在这条暗河的中段。”

      她抬起头,看向二月红:“你那张地图上标的水口,和这条暗河是重合的。但洛氏地经上多出了一个标记。”

      二月红凑过来看。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几乎可闻。

      洛瑛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这里。”她指着一处极小的、用金粉写的“耳”字,“听墓穴的‘耳’,意思是这个墓道里,有一处‘回声眼’。”

      “什么是回声眼?”

      “就是墓中为了防盗设计的一种天然声腔,多利用地下溶洞或空腔,将外界的声音成倍放大,传入墓室深处。”洛瑛解释,“若是在回声眼附近敲击或呼喊,深处的人能听到,但同样,墓里的东西……也能听到。”

      二月红沉吟:“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回声眼,和陈五联系?”

      “也许。”洛瑛将帛书卷起,“但必须小心。如果墓里有活物,它们也会被惊动。”

      她顿了顿,低声说:“我祖父说过,有些墓,是不能大声说话的。那些东西对声音极敏感,尤其是……在黑暗中待了千百年的东西。”

      船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密密地打在乌篷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鼓。

      二月红靠在船舷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洛瑛,你怕吗?”

      洛瑛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昏黄的灯光映在她清秀而苍白的脸上,像给一张旧画镀了层暖色。

      “怕。”她如实说,“但更怕什么都不知道。”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从衣内取出一只极小的铜制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再有两个时辰,到白沙洲。我们从那里上岸,换陆路。”

      洛瑛点点头,将披风裹紧了些,靠在船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戏班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梳头丫鬟了。

      她是洛家的女儿。而身边这个人,是老九门的二爷。

      他们此去,生死未卜。

      ---

      天将明未明时,船在白沙洲靠了岸。

      雾很大,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便看不真切。洛瑛跟着二月红下了船,那老船夫也不多问,只冲二月红一点头,又摇着橹消失在雾里。

      白沙洲是个极小的渡口,岸边只有几间草棚,早已废弃多年。二月红带着洛瑛穿过一片芦苇荡,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往西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渐渐亮起来,雾也薄了些。

      洛瑛这才看清周围的地形。他们已进入湘西的丘陵地带,四周群山连绵,山势虽不算极高,却极险,许多地方都是陡峭的石灰岩绝壁。山腰以下被茂密的原始森林覆盖,古木参天,藤萝缠绕,空气里满是湿热的、腐败植物的气息。

      脚下的小路早已被野草和荆棘吞没,两人只能踩着裸露的岩石和纠缠的树根前行。

      洛瑛自小在洛阳长大,虽也随祖父进过北邙的荒山,却从未见过这么密、这么野的林子。那树冠一层叠着一层,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满是青苔的石头上,绿得发亮。

      她走得有些吃力,额上渗出了汗,却始终咬着牙不肯落后。

      二月红走在她前面,步子不疾不徐。那把看似闲适的步子,却总能在最滑的苔石上稳稳落下,像山间的猎豹一样,悄无声息。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洛瑛也停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有流水声。”她轻声说。

      二月红点头:“就在前面。”他回头看她一眼,“跟紧,前面有断崖。”

      果然,又走了不到百步,树木渐渐稀疏,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出现在眼前。谷底传来哗哗的水声,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对面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汽升腾,在晨光中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洛瑛走到崖边,向下望去。谷底深约数十丈,水流湍急,撞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点白沫。

      “水口在瀑布后面?”她皱眉。

      “不。”二月红指向峡谷左侧,“在下面三丈左右,有一处天然的石台,石台后头有个溶洞,那就是妖后墓的外围入口。”

      洛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崖壁上凸出一块极窄的石台,被水流溅得湿滑,几乎无法立足。

      “陈五他们怎么下去的?”

      “从这里结绳。”二月红走到崖边的一棵老松前,蹲下身。那松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树根处还散落着几截断掉的麻绳。

      他捡起一截看了看,面色微沉:“有人割过绳子。”

      洛瑛凑过去,见那断口处虽然粗糙,却是被利刃切断的,而不是自然磨损。

      “不止陈五他们。”她说,“还有人下去过。”

      二月红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落在身后密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洛瑛问。

      “从我们过了白沙洲,就有人跟着。”二月红声音很淡,“直到刚才,那人才停。”

      洛瑛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袖子里的匕首。

      “别回头。”二月红低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人是兽。等下了谷,进了洞,地气会遮住我们的行踪。”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一卷极细的钢丝绳,一端牢牢系在崖边的石柱上,另一端抛下谷去。

      “你先下。”他说。

      洛瑛看着他,没有多问,从包袱里取出一副极薄的鹿皮手套戴上,抓住钢丝绳,脚蹬崖壁,轻巧地滑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稳,身体像一片贴在崖壁上的纸,几个起落,就已落在那个湿滑的石台上。

      二月红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站在石台上,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溶洞洞口。洞口垂着许多暗绿色的藤蔓,被瀑布溅起的水雾打得湿漉漉的,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洛瑛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贴在洞口的岩壁上。

      片刻后,她睁开眼。

      “里面有风。”她说,“而且是活风,从很深的地方吹出来的。”

      “活风?”二月红问。

      “就是有空气对流的暗河系统。”洛瑛解释,“这墓有天然的通风结构,但也意味着,里面的气味和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正要点燃,却被二月红按住。

      “先别用火。”他说,“这洞里的空气成分不明,若是有沼气,火会要命。”

      洛瑛点头,将火折子收起。

      二月红从怀中摸出两颗珠子,一颗递给她。那珠子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幽幽的绿光,虽然照不远,却足以让两人看清脚下。

      “夜明珠?”洛瑛辨认出来。

      “从一座汉墓里带出来的,胜在不用火,也不会引燃沼气。”二月红说着,率先钻进了溶洞。

      洛瑛跟在他身后,手中的夜明珠只能照见眼前三尺。洞壁又湿又滑,长满了暗色的苔藓。脚下的石头高低不平,稍不留神就会滑倒。耳边是“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藏在暗处的钟表在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溶洞豁然开朗,变成了一条极为宽阔的地下河道。

      河水从更深的地下涌出来,黑沉沉的,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河道两边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凿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古代工匠用来插火把的。

      洛瑛走到河边,蹲下身,借着夜明珠的光去看那河水。

      “这水是活的。”她低声说,“下头有暗流,速度不慢。人要是掉进去,很快就会被冲进更深的地下。”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忽然目光一凝。

      不远处的河滩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

      洛瑛走过去细看。那脚印有好几双,有的穿着草鞋,有的是厚底布鞋,一直延伸到河边,然后消失了。

      而在脚印旁边的石壁上,有人用刀刻了一个极潦草的记号。

      二月红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是陈五的标记。”他指着那个像拐杖又像蛇的符号,“他往里面去了。”

      洛瑛看向那串脚印消失的河面,又看看石壁上的标记,皱起眉。

      “不对。”她说,“这脚印的方向,是朝河上游走的。但你的地图上,主墓室在下游。”

      她展开洛氏地经,指着上面的水道:“这条暗河是环绕墓室的,陈五他们往上游走,说明他们不是去找主墓室,而是在逃。”

      二月红眸光一沉。

      “他们在被什么东西追。”

      话音刚落,洛瑛忽然听到,从地下河的上游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像是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那声音在黑暗的溶洞里回荡着,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洛瑛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二月红。

      “关掉夜明珠。”她压低声音,“别出声。”

      两人同时将夜明珠收入袖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似哭非哭的声音,从地下水道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向他们这边漂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慢慢探出头来。

      ---

      声音越来越近。

      洛瑛将身体紧贴在石壁上,左手按住袖中的匕首,右手慢慢摸到腰间的鹿皮手套,屏住了呼吸。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河水流动的“汩汩”声,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像婴儿哭又像猫叫的声音。

      那声音在离他们大约五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洛瑛能感觉到二月红就站在她身侧,他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忽然,那声音猛地拔高,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几乎刺破耳膜的啸叫。

      紧接着,一阵巨大的水花声从河面上炸开,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水中一跃而起,又重重砸下。

      洛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那东西落水后,带起一股腥臭的气流,朝他们这边扑来。

      她刚要动,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二月红。

      他的手很凉,却出奇地稳。他拉着她,极轻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洛瑛跟着他退,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踩在薄冰上。

      那东西在河面上扑腾了几下,又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它似乎被别的什么吸引,渐渐向远处去了。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洛瑛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挣开二月红的手,低声说:“是水里的东西,至少有七八尺长,而且不是鱼。”

      “我知道。”二月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近在耳边,“湘西的暗河里,有些东西活了几百年,专食腐肉。我们方才若是出声,现在已经在它肚子里了。”

      洛瑛没有接话,只默默将夜明珠重新取出。淡绿的光芒重新亮起,映得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她走到河边,蹲下身,用珠子照向河滩。方才那东西扑腾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滑腻的痕迹,像某种巨大爬虫爬过的粘液,还带着几根暗灰色的、粗硬的毛发。

      洛瑛用匕首挑了一点粘液,在鼻端轻轻一闻,脸色微变。

      “是水猴子。”她说。

      “水猴子?”二月红皱了皱眉。

      “洛家老辈人称它‘沤尸客’,喜欢生活在有尸气的地下河里。”洛瑛站起身,将匕首在河水中洗了洗,“这附近,一定有陈五他们的血。”

      二月红目光冷下来,沿着河滩向前走了几步,果然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石头上,发现了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陈五受了伤。”他蹲下,用手指抹了一点血迹,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指向右前方一个低矮的岔洞,“他们往那里退了。”

      洛瑛走过去,在岔洞口发现了一小片被撕破的衣角,是粗蓝布,和二月红描述陈五所穿相符。

      “洞里没有风。”她伸手探了探,“是个死洞。”

      “那他们也一定不在里面。”二月红说,“水猴子堵住外面,死洞里没活路。陈五精得很,不会往死路走。”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忽然走向河对岸。

      洛瑛跟过去,见他从石缝里拔出一把插在岩壁上的短刀。刀柄上缠着一圈红绳,已经湿透。

      “这是陈五的刀。”二月红把刀收起来,“他把刀插在这里,是给我留路标——他过了河。”

      两人过了河,果然在对岸的石壁上又找到一个刀刻的记号。如此一路追下去,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陈五留下的痕迹:一枚铜扣、半截火把、一截割断的绳索。

      直到一个转弯处,所有的痕迹忽然消失了。

      石壁光滑完整,没有刀痕,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洛瑛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向石壁。

      “这不是天然石壁。”她说。

      “是墓砖。”二月红接口,也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把极薄的青铜小刀,轻轻在石壁上一刮。刮下来的粉末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战国墓的封门砖,用铁浆和丹砂混合浇筑,坚硬如铁。”洛瑛认出这材质,“但这面墙……是活的。”

      “什么意思?”二月红问。

      “意思是,这堵墙后面,有一个空腔。”洛瑛闭上眼睛,用指节在墙面上轻轻叩击。叩到第三下时,墙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嗡”声,像有回声从很深的地方返回来。

      她睁开眼,面露喜色:“这就是回声眼。陈五他们不是消失了,是进了这堵墙后的暗道。”

      二月红皱眉:“这墙没有任何缝隙,他们怎么进去的?”

      洛瑛没有回答,而是沿着墙壁慢慢走,将耳朵贴在砖面上,一寸一寸地听过去。走到离墙角三步远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

      “这里。”她指着墙面上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墓砖,“这块砖是活的。”

      她退后一步,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她抽出最粗的一根,对准砖缝用力一插。

      银针没入大半,却没有遇到阻力。

      “果然。”她轻声说,“这面墙有暗门,机关应该在上方。”

      她仰起头,借着夜明珠的光去照墙壁上方。二月红也凑过来,两人一起寻找。

      “在那里。”二月红忽然指向头顶斜上方约一丈处,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形如兽首的浮雕,兽首口中衔着一个铜环。

      二月红脚尖一点,纵身而起,在石壁上借了一下力,竟然轻飘飘地升到近两丈高,一把抓住铜环,稳稳落下。

      “拉不动。”他说。

      “左转三圈。”洛瑛说,“洛氏地经上提过,战国妖后墓的暗门,多为‘左三右四’。”

      二月红依言用力左转。那铜环果然动了,发出极沉闷的“咯啦啦”一阵响。

      紧接着,那面看上去浑然一体的墙壁,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缝。

      一股极浓的、混合着陈旧香料和腐烂气味的气流,从里面涌了出来。

      洛瑛捂住口鼻,退后一步。

      二月红挡在她前面,用袖子掩住口鼻,将夜明珠举高。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墓道。墓道两壁绘满了色彩鲜艳的壁画,在幽绿的光下,那些人面鸟身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而墓道正中央的石板上,躺着一只已被踩扁的布鞋。

      洛瑛认得,那是陈五的鞋。

      他们终于找对了路。

      可是,陈五本人,却不见踪影。

      二月红抬脚就要往里走,洛瑛却一把拉住他。

      “二爷,听。”她说。

      两人屏息静立。

      从墓道深处,幽幽地,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慢的、像是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一口空棺材。

      ---

      二月红与洛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墓,我们非进不可了。”二月红说。

      洛瑛没有回答,只是将匕首反握,另一只手捏紧了那半卷洛氏地经。

      “二爷,”她轻声说,“若我在里面出了事,请把这个交给洛阳南街的刘记纸铺。”

      她将一只极小的蜡丸塞进二月红手中。

      二月红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将它妥帖地收入怀中。

      “你不会出事。”他说,声音很低,却像在许一个诺。

      洛瑛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幽深的、被千年时光遗忘的墓道。

      身后的暗门,在他们进入的瞬间,缓缓合上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而前方,那神秘的敲击声,仍在继续。

      一下,一下,像来自地狱的鼓点,又像是谁的冤魂,在等着他们到来。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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