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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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像一声从地底深处发出的叹息。
洛瑛没有回头。她的眼睛已经重新适应了这墓里的黑，像重新沉入一片她从未离开过的水里。夜明珠的光在二月红掌心亮起来，幽幽的，像一粒从天上坠下来的星子，在这不见天日的世界里撑起一小片朦胧的光晕。
那串新鲜的脚印还在。
墓道地面上一层极薄的灰土被踩得凌乱，几串脚印交错着向深处延伸。洛瑛蹲下来看。那些脚印里，有一个极深极重，落脚处像用铁砧压过，把土都压得向下凹去。那不是寻常人的步子，是下惯了地的人特有的“沉桩步”，一步一顿，稳中带煞。
“陈皮阿四。”洛瑛低声说，像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还有两个，是他的‘双手’。”二月红说，“一左一右，步子均匀，相隔一尺半，是常年练把式的，腰里都带刀。”
洛瑛看向他：“你对他的路数很熟。”
“九门互相都熟。”二月红说，站直了身子，将夜明珠朝前方照去，“陈皮阿四年轻时在绿营里待过，手下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他，一个叫张砣，一个叫李蜈蚣。张砣是山东人，练外家拳，下盘极稳；李蜈蚣是湘西本地人，会放蛊，也懂墓。陈五这次出事，十有八九就是被他们抢了先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五缺钱不假，可他人不傻。若无人指点，他不敢接这单。”
洛瑛的指节握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所以，陈五是被人拿钱引着，给陈皮阿四做了探路的替死鬼。”
二月红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沿着脚印向前。这次他们没走上次那条有壁画的斜坡，而是穿过暗门后一段极矮的土洞。土洞极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空气里满是新翻泥土的气味。洛瑛闻得出来，这洞是最近被人挖开的，不是原有的墓道。土壁上还留着铁锹的齿痕，深深浅浅，像某种巨大野兽的牙印。
“他们从这打了个盗洞，绕过了上面的‘天井’。”洛瑛压低声音，“这样就不用对付人俑阵了。”
“也不全是好事。”二月红说，“这洞一打，墓里的气脉就漏了。那东西更容易出来。”
洛瑛点头，心沉得厉害。她知道，陈皮阿四的人挖得越深，这墓里的平衡就越会被破坏。而一旦那东西完全脱了缚，遭殃的就不只是他们几个。
爬了大约二十来丈，土洞渐宽，最后与一条古旧的石砌甬道相接。那甬道里弥漫着洛瑛熟悉的气味——朱砂、桐油、香料、以及极深处那东西的甜腻气息。这种气味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无处不在，贴着人的皮肤，钻进人的毛孔。
“这条道，我们没走过。”二月红用夜明珠照了照两侧。石壁上光秃秃的，没有壁画，只有一道道极细的、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细线，排列成某种奇怪的纹路。
洛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引路纹’。入墓者必死，死后其魂不得出，只能沿着这纹路往里走。这是楚巫给墓主铺的殉葬道。”
她话音未落，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洛瑛和二月红同时屏息。
那道声音停了。紧接着，是一阵极有节奏的“沙沙”声，像一队人踩在细沙上，从远处慢慢走来。
“不是人。”洛瑛极低地说。
“也不是那东西。”二月红说。
他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突然转身，将洛瑛往旁一拉。两人贴入甬道侧壁一个极浅的凹处，二月红用斗篷将两人罩住，遮住了夜明珠的光。
那脚步声从面前经过。
洛瑛感觉到一股阴冷的风从身前掠过，带着一种类似于土腥味和腐烂草叶的气味。她从斗篷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排灰白色的、像是由灰烬凝成的人形物，排列极齐，正沿着甬道往深处走。它们脚步统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等那队“东西”过去了，洛瑛才敢喘出一口气。
“这是‘走阴兵’。”她说，声音还有些抖，“不是鬼，是当年下葬时殉葬的人，被楚巫用秘药做成‘魂引’，锁在这道里。它们只在阴气重的时候出现，不会主动伤人。可要是活人挡了它们的路，就会被带走。”
“被带走会怎样？”二月红问。
“会变成它们中的一员。”洛瑛说。
二月红没再问。他收起斗篷，重新照亮前路。洛瑛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她忙松开，脸上有些热。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两人继续向前。那“走阴兵”经过后，甬道里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洛瑛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成了淡淡的白气，像在深秋的夜里行路。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越往深处，空气越潮，墙壁上的“引路纹”也越来越密，最后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石壁上蔓延到他们头顶。洛瑛不得不低下头，以免那些细纹碰到自己的脸。那些纹路给她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像有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石面上爬。
“有光。”二月红忽然说。
洛瑛抬头。前方不远处的拐角，果然透出一片昏黄而温暖的光。那光像烛火，又像炉火，在这阴冷的墓道里显得格外诱人。
“别过去。”洛瑛一把拉住二月红，眼神极认真，“那是‘鬼点灯’。楚巫用来诱捕生人的把戏。你看见的那不是火，是死人骨头上生出来的磷光。靠得越近，它越像灯火。可真走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月红看了一眼那光，又看看洛瑛，微微颔首：“那便绕开。”
两人避开那光，寻了另一条岔道。那岔道极窄，里面黑得像凝固的墨，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两三尺。好在洛瑛这次带了火折子。她点了一支，那火苗虽然微弱，却极暖，像把周围的黑暗都逼退了一寸。
“陈皮阿四的人若在这附近，我们点的火会暴露。”二月红低声提醒。
“他们早该发现了。”洛瑛说，“我闻到了他们留下的气味。”
“什么气味？”
“火药。”洛瑛说，“他们已经用了爆破的法子，在下面开道。我们在土洞里没听到，是因为离得远。现在近了，那股硝味就在我鼻子底下。”
二月红的目光一沉：“他们想直接炸开下层之门。”
“那门不能炸。”洛瑛说，“万一炸得不对，整条墓道都会塌。而且，那东西最恨被惊扰。动静越大，它醒得越彻底。”
“所以我们得快。”二月红说。
两人在岔道中疾行。洛瑛凭着地经上的记忆和“听墓辨穴”的本能，判断着方向。她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右前方吹来，带着水汽和硝烟混合的浊味。她领着二月红穿过一段极陡的向下的石阶，来到一处巨大的圆形石厅边缘。
石厅中央，有一道黑沉沉的、直通地底的竖井。井口被三根石梁交叠撑住，上面刻满了洛瑛认识的符文。竖井深处，有极淡的灯光在闪烁，像有几只萤火虫在井底扑腾。隐约还能听见人声。
洛瑛和二月红伏在一块大石后，朝井口看去。
“他们下去了。”二月红说。
“那井下面，是地宫的排水道，也是下层的侧入口。”洛瑛低声说，“他们找到了阳门。”
“陈五的刀还插在阴门上。”二月红说，“阳门一定没被打开过。”
“所以他们才用炸的。”洛瑛咬了咬牙，“一群疯子。这墓里的水脉要是被炸开，整座山都会变成沼泽。”
她正说着，井口处忽然亮起一道极强的光，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大地像被从内部轰了一拳，洛瑛和二月红都感到了脚下一阵剧震。石厅的岩壁上“咔咔”裂开了几道细纹，不少碎石从顶上崩落下来。
“他们炸了。”洛瑛的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远，从地底某处悠悠地升起来，像女人用指甲在黑暗中拨动了一根极细的丝弦。
那是歌声。
又来了。
洛瑛的脑仁像被那声音咬住一般，剧痛袭来。她一把抓住二月红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别听。”他反手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用斗篷紧紧裹住。她听见他的心跳，近在咫尺，像极稳的鼓点，把她从那令人发疯的旋律里拽回来。
歌声只响了极短的时间，便像被风吹散般消失了。洛瑛慢慢松手，从他怀中退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它醒了。”洛瑛说，眼神冷得像凝了一层霜，“陈皮阿四把它彻底弄醒了。”
“我们走。”二月红拉住她，不给她片刻沉溺恐惧的机会，沿着石厅边缘朝那条下井的石阶疾走。
他们走到井边时，那下面的灯光已经灭了，只有硝烟和热气从井口汩汩地涌出来，像地底在喘气。二月红用夜明珠往下照。井壁上有许多新凿出来的脚窝，还有些烧焦的绳索和断裂的挂钩。
“我先下。”二月红说。他脱下斗篷，把刀咬在口中，纵身跃入井中，在石壁的凸起处左点右踏，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洛瑛伏在井口，极力向下看。过了约莫三十息，下面亮起一点绿光，是二月红给她的信号。她不再犹豫，把衣摆扎进腰间，翻下井去。
这井比想象中深得多。洛瑛攀着壁上湿滑的凸石，每下一步都像踩在蛇背上。好不容易到了底，只见二月红站在一条极窄的侧洞里，面前是一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铜门。
那铜门被从中间炸开了一个洞，边缘翻卷，像被撕开的铁皮。门里黑漆漆的，有水流淌过。地上散着几件炸坏的器械和一只被炸断了鞋带的靴子。洛瑛蹲下看那靴子，发现里面还有半截焦黑的脚。
“张砣。”二月红说。
“他没了。”洛瑛站起来，看着那扇炸开的门，“但陈皮阿四和李蜈蚣不在。他们进去了。”
“那便进去。”二月红说。
两人钻过门上的破洞，来到一条矮得几乎要弯腰行走的砖砌通道。通道里水汽极重，地面有半尺深的积水，浊黄而腥臭。走在其间，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在暗中拍打。
洛瑛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了。她把火折子举起来，照向通道顶。那里有一片极暗的红色，像喷上去的血，已经干了。
“血溅到顶了。”她说，声音很低，“不是炸的，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拍死的。”
“而且死得极快。”二月红说，“连叫都来不及。”
洛瑛打了个寒战，继续向前。她的耳边，似乎开始有某种极细微的、像小孩光脚跑在水里的声音，从前方幽深处传来。那声音极轻，极快，一眨眼就到了近前。
她猛地定住。
“二爷……”
“我知道。”二月红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低而稳，“别动。”
那声音在他们前方不到三丈处停住了。水面上泛开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从水里慢慢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前方极深极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是陈皮阿四！”洛瑛猛地睁大了眼。
那惨叫只响了一声，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第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