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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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声惨叫像一把钝刀，割在墓道深处最黑的地方，然后被黑暗嚼碎了咽下去，半点回响都没留下。
洛瑛站在水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不是心口，是耳底。那声惨叫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和三年前那个夜晚的惨叫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此刻，哪个是旧梦。
“二爷。”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通道里被水汽裹住，闷闷的。
“我在。”二月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从极近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搭在她几欲散架的精神上。
“他死了吗？”洛瑛问。
“不知道。”二月红说，“但那东西还在前面。”
水面上那圈极细的波纹已经消散了。那光脚跑动的声音消失，像从未来过。但洛瑛知道，它没走。它就在前面某个地方，甚至可能在看着他们。她握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尖朝外，像握着一根极细极锋利的救赎。
“我要过去。”洛瑛说。
“一起。”二月红说。
两人淌着水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又慢慢漫过膝盖。洛瑛能感觉到水底的地面在向下倾斜，像有什么力量把整条通道都拉向了地心。水温极低，冻得她的腿渐渐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
“水里有东西。”二月红忽然说。
洛瑛停下。她低下头，用火折子照向水面。那水浑得像黄汤，什么也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水流，从前方逆向涌来，像是有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
“不是那东西。”洛瑛判断道，“像……暗流变了方向。”
“阳门被炸开后，水脉改了。”二月红说，“这里很快会被淹。”
洛瑛心头一紧，加快了步子。水已经漫到了她大腿根，她的衣摆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她能听见前方有水流轰隆隆的声响，像一道瀑布在黑暗中的某处倾泻。
“那里有道暗沟。”她突然想起来了，洛氏地经上画过这种结构，阳门之后是“水喉”，会不断地从上方吸水灌入下层墓室。一旦水喉打开，整个上层都会被水填满。
“我们要在它灌满之前走到高处。”洛瑛说。
“往哪走？”二月红问。
洛瑛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将双手伸入水中，掌心朝前，感受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她的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忽然，她猛地睁开眼，指向右前方一处被水淹没大半的拱形洞口。
“那里！逆着水流走，水从那里来。能通到水喉的正下方。那里有一段向上的石阶，应该还没被淹。”
二月红没有犹豫，伸手揽过她的胳膊，带着她朝那拱形洞口游去。水已经没到了胸口，洛瑛的脚几乎踩不到底，只能靠二月红托着。那洞口黑得深不见底，水流从里面涌出来，又急又冷，像一条活物的喉咙。
“闭气。”二月红说。
洛瑛深吸一口气，两人同时没入水中，逆着水流朝那洞里钻去。
水下的世界黑得毫无余地。洛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二月红抓住她的那只手来判断方向。他的手像铁钳，扣在她的腕上，把她往某个方向带。水流像无数只小手，拼命要把她往后推。她的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了，憋得越来越痛。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二月红猛地用力一拉，她的头“哗”地探出了水面。
空气涌进肺里的那一瞬，洛瑛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重新扔进水里的鱼。
她大口喘着气，眼前的黑暗里渐渐显出了几级石阶。二月红已经爬了上去，正俯身拉她。她抓住他的手，借力离开了水面。
石阶极窄，上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洛瑛脱力地靠在石壁上，浑身都在发抖。冷水从她的衣服、头发、甚至耳朵里滴下来，像一辈子都流不完。
“上面能通到哪里？”二月红问。
洛瑛喘匀了气，环顾四周。这处石阶向上延伸，角度极陡，尽头隐在一片漆黑中。她取出地经，就着火折子的微光看了看，指着一处极小的标注。
“这是水喉的检修道，工匠用来清理水喉的。往上走，能到水喉上方的暗室。”她抬起头，“从那里，能看见整个下层的入口。”
“陈皮阿四的人若还活着，也会朝那里去。”二月红说。
“正合我意。”洛瑛说，眼中冷光一现。
两人沿石阶向上。石阶极窄，只容侧身而行。墙壁上凝着一层湿滑的灰白色菌落，像发霉的皮肉。洛瑛用手撑墙，一步步向上移。走得越往上，水声越响，最后几乎震耳欲聋，像是整座山的水都从身边冲过。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不到半丈见方的石龛。石龛外有一条横贯上下的狭缝，宽约两尺，水流从缝中如瀑布般下泻，形成一道奔涌的水帘。那水黑得发亮，像熔化了的玻璃，飞速地向下砸去。
洛瑛从石龛探出头，朝那水帘对面看。对面果然有一个更大的石室，室中有几盏幽绿色的灯。她仔细一看，那绿光竟是从几颗极大的夜明珠上发出的，珠子被镶在石室的四角，照得整间石室像沉在海底。
“那是水喉暗室。”洛瑛说，“地经上叫它‘听水阁’。从这里，能听见下层所有水脉的声音。也是整座墓最接近地心的地方。”
“怎么过去？”二月红问。
洛瑛指向那水帘后方的石壁上，有几排极浅的凹坑，像脚窝。但那些凹坑被水流冲得极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下方的深井。
“我先过去。”二月红说着，已扣住了石龛边缘，一跃穿过水帘。他在空中轻巧地转身，脚尖在对面石壁上连点两下，稳稳落在对面的石室口。
洛瑛吸了口气，也学着他的样子，跃向水帘。水流打在她身上的那一下，像被一条鞭子抽中。她身子一沉，险些被水冲偏。幸好二月红在对面伸出了手，五指扣住她的腕，将她拽了进来。
两人落在那间“听水阁”中。
石室里并不似外面那么潮湿，地面铺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壁光滑如镜，石料黑得发蓝，像用什么特殊的材料打磨过。夜明珠散着幽绿的光，把整个空间都浸泡在一种海底般的光里。
洛瑛走到石室中央。她发现那地上刻着一幅极复杂的图案，是一朵十二瓣的巫花，每一瓣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名字用的都是篆书，洛瑛看了几个，心中惊骇——那是历代楚巫的法号，有些甚至能从她家旧藏的古籍中找到。
“这是楚巫的祭坛。”她说，“水喉的暗室，原来是他们的祭坛。他们通过水声听地底的声音，和洛家的听墓之术有几分相似。”
她抬起头，看向二月红：“陈皮阿四一定也来了这里。他带李蜈蚣来，就是为了找能治这个墓的法子。李蜈蚣懂巫蛊，可这祭坛上的东西，不是蛊。他要完了。”
话音未落，石室最深处的一条窄道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洛瑛和二月红同时朝那声音看去。
“谁？”二月红低喝。
“二……二爷……”那声音极虚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窄道里慢慢爬出来，浑身是血，一只手肘以下已经不见了。
洛瑛认出了他。
“李蜈蚣！”她低声道。
那人抬起脸。那是一张尖嘴猴腮、被疼痛和恐惧扭得不成样的脸。他看了看洛瑛，又看了看二月红，忽然笑了，嘴里渗出一股血。
“二爷……四爷在下面……还不肯走呢……”李蜈蚣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下卷就在妖后嘴里……他要亲手掰开那娘们的嘴……”
洛瑛心口巨震。
二月红上前一步，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陈皮阿四到底在下面干什么？”
李蜈蚣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像在哭，又像在笑：“在找死……二爷，他在找死啊……”
他脑袋一歪，便再没了声音。
洛瑛蹲下探他颈脉，已没了跳动。她的手沾上了李蜈蚣的血，那血极烫，像刚烧开的油。她把手在地上擦了擦，抬头看向二月红。
“下卷，果然在这墓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祖父当年没带走它。他把它留在了这里。”
二月红面色极沉：“你是说，你祖父在十六年前那次进来时，把下卷留在了墓里？”
“不是留。”洛瑛站起来，走到那朵巫花中央，缓缓跪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她闭上眼睛，像在感知什么极遥远的东西，“是送它回家。这墓里藏有洛家地经的下卷，我祖父一定早就知道。他来，不是找洛明远，是送下卷归位。”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像水：“洛家世世代代，都在守这个墓。不是盗，是守。”
二月红久久地看着她，没说话。洛瑛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像是震骇，又像某种深藏的、不能宣之于口的了然。
“那这墓，就更不能让陈皮阿四碰了。”二月红终于道。
“不只要阻止他。”洛瑛说，“还要把下卷取回来。它不能留在妖后的嘴里。那是我洛家之物，只有洛家人能取。”
两人对视。
水帘的声音在这石室中像永不停歇的鼓点，为这场地底的宿命之争敲着节拍。
洛瑛站起身，往窄道深处走去。二月红跟在她身后，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刀。
前方，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可洛瑛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等着她回家。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