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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陈五被抬进内室后,雨势骤然又大了起来。

      洛瑛站在檐下,看见雨水从瓦缝间倾泻下来,在院子里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水洼。药铺的伙计们把门板重新上了,又用粗木杠从里面顶住,动作慌乱,像在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郎中来回踱步,脸色蜡黄,不时朝内室张望,像里头关着一头随时会挣出来的兽。

      洛瑛没有进去,但她也没走。她靠在外间的门框上,隔着一道青布帘子,听见里屋传来陈五断断续续的呻吟,像被梦魇压住了胸口的人,想叫叫不出,想醒醒不来。偶尔有“咚”的一声闷响,是他无意识地挣动,肢体撞在床板上。

      二月红进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再出来时,他的一只袖口上沾了陈五的唾液,衣襟上也有几道被抓过的泥痕。他的脸色仍淡,只眉心蹙着,像在算计什么极不痛快的事。

      “他怎么样?”洛瑛问。

      “神智不清,但不是全疯。”二月红说,“他认得我,但不信自己已经出了墓。他总觉得那东西还在背后追他。”

      洛瑛咬了咬唇:“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不能。”二月红说得很干脆,“陈五身上带着的,是你说的那巫徽气息,和你怀里那块木牌同源。你若进去,它就能通过你身上的木牌,找到陈五。”

      洛瑛一凛,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怀里的木牌。那东西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小块从阴河里捞出来的冰。她忽然明白了二月红不让她进去的用意,不单是怕她受惊,更怕她成了那东西的“眼睛”。

      “那怎么办?”她问,“陈五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等天亮。”二月红说。他走到门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夜,像在等一个极远的答案,“那东西能借着陈五发作,是因为今夜地气重,水汽旺。天一亮,气散了,它便得缩回去。”

      洛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中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桂花叶,在极暗的光线下像几尾小小的黑鱼。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烟人从地缝中伸出手指的方向,是她怀里的木牌。而此刻,这木牌就在她身上。它和那墓里的一切都还连着,像一根没扯断的脐带。

      “二爷。”洛瑛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遮去了大半,但她知道他听得见,“那木牌是洛明远从墓里带出来的。桂阿婆说,他下葬后七天,坟塌了,人没了。那之后,这木牌在她那儿保存了三十多年,一直没事。”

      “你想说,木牌本身不招祸。”二月红侧过头看她。

      “是。”洛瑛说,“招祸的是陈五从墓里带出来的另一种东西。木牌能替我指路,也能替那东西指我。只要我带着它,那东西就永远找得到我。”

      二月红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把木牌给我。”

      洛瑛摇头。

      “我洛家的事,不该把你卷得更深。”她说。

      “你忘了。”二月红走到她面前,雨光映着他的脸,像给一尊冷玉镀了层寒色,“我是自己走进来的。”

      洛瑛还要说什么,内室里忽然传来陈五的一声惨叫。那叫声尖利而扭曲,像一把刀在碎玻璃上划,刺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是重物翻倒的声音,几个伙计惊呼着从里屋跑出来,嘴里乱喊:“五哥又发作了!力气大得吓人,按不住!”

      二月红转身便冲了进去。洛瑛再顾不上他的警告,也跟了进去。

      内室里一片狼藉。陈五被几条粗麻绳捆在床上,浑身痉挛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绳子勒得极深,把他的皮肉都勒出了血痕。他眼睛翻白,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最可怖的是,他胸口的皮肤下面,像有什么活物在游走,把皮肉拱起一道道极细的凸痕。

      洛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反手抽出一根银针,在陈五心口下方三寸处直直扎了下去。那针入肉半寸,陈五的身子猛地一僵,口中的白沫竟止住了。那条凸起的“活物”也像被刺中了要害,迅速消退下去,消失在他的肋骨之间。

      洛瑛又连下两针,分别扎在陈五左右手腕的内关穴上。等第三针扎下,陈五的身体才彻底松软下来,像一只被抽去了线头的木偶,重重跌回床上。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洛瑛却站在原地,额角全是汗。她的手指还捏着针尾,微微发颤。

      “那东西在吃他的生气。”洛瑛低声说,声音像在发抖,“它借着陈五的身体,在吸他的阳气。如果不把根拔出来,陈五活不过三日。”

      “怎么拔?”二月红问。

      洛瑛抬头,看着他,又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形销骨立的男人。

      “得回那座墓去。”她说,语气里有种让人心颤的平静,“从哪儿染上的,就从哪儿断。那巫徽的气息既然能出来,我们就能顺着它找到它伸出来的那根‘线’。线一断,陈五就还有救。”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二月红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外头的雨声像隔了很远,又像贴得很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洛瑛说。

      “什么时候走?”

      “明早。”洛瑛说,“陈五等不起。再晚一晚,我怕连那根线都找不到了。”

      二月红没有再劝。他走到床前,把陈五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对几个伙计说:“把他看好了。只要天一亮,我和洛姑娘出城后,就把他移去别处,别让任何人知道。”

      “二爷,可要我们跟着?”一个伙计问。

      “不必。”二月红说,“人多气杂,容易坏事。”

      他看了洛瑛一眼:“我们两个人,够了。”

      洛瑛与他对视,心中像有什么极重极硬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里面居然透出光来。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帮郎中收拾满地的狼藉。

      那一夜,洛瑛没有回合住的院子,也没有睡。她坐在回春堂后院的廊檐下,听着雨从大到小,从小到无。天将明时,东边透出一层极淡极薄的青白色,像刚从水里淘洗出来的。她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上一桶凉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过了片刻,二月红从屋内出来。他换了一身极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束得极紧,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洛瑛也换了一身从院子里临时找来的男装,长发重新盘起,用一根木簪牢牢固定。

      “都安排好了。”二月红说。

      洛瑛点头,走到陈五床前,俯身在他额上探了探。他的额头已不似夜里那么烫,呼吸也浅而匀,只是脸色灰败如纸,眼下乌青极重,像被人用墨涂过。洛瑛替他掖了掖被角,极轻地说:“五哥,再撑两天。两天我们就回来。”

      陈五没有回应。他像睡在了一个极深极黑的地方,听不见她的声音。

      洛瑛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出城时,天已经大亮。刚下过雨的长沙城像被洗过一遍,石板路湿亮,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街上的摊贩正支起油锅,炸物和蒸糕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晨光里飘成一种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味道。

      洛瑛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切,觉得它们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二月红没有叫暗桩的人,而是亲自赶车。他手执马鞭的样子像在台上执一柄折扇,不见半点烟火气,可那鞭子落下去时,却极准极稳,像能把风都抽开一道口子。

      出了南门,马车折向西南,沿官道一路飞驰。天边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片浅碧色的天空。路边泡桐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油亮,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像千万只小手在扇动。

      洛瑛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退的景色。她的心也从那座城、那间药铺、那个被绑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一点点抽离,重新回到那个她已经历过一次的世界里去。那世界黑暗、潮湿、充满死亡的气味,可它里面有她的亲人、她的根,还有她此刻非做不可的事。

      马车行到白沙洲渡口时,已是下午。渡口上只有两个等船的老乡,蹲在树荫下抽旱烟。二月红将车停在路边,吩咐了车夫几句,便和洛瑛背了行囊,沿上次入山的旧路向西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可这一次,洛瑛走得更快,也更有力。她的身体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脚步轻捷,像山风把人吹得通透。等入了密林,她竟然走到前面去了。

      “认得路?”二月红在后头问,声音里有极淡的意外。

      “走过一遍,就忘不了。”洛瑛说,脚下不停,像在循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痕迹,“尤其是这山里的水声。你听,从西边谷底传来的,是暗河。它一直在流,像在等人。”

      二月红不再说话。他跟在洛瑛身后,两人的身影在密林的光斑中时隐时现。雨后初晴,林间蒸腾着一股浓绿的雾气,让人如行在海底。洛瑛时不时停下来,将手掌贴在一棵树上或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然后她会调整方向,继续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那处悬崖出现在眼前。瀑布的水声如雷,比上次来时更响,一定是昨夜的大雨灌饱了山里的水脉。水汽从谷底翻涌上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彩虹,照得洛瑛的眼睛都有些花了。

      “入口还在下面。”二月红说。他走到崖边,看见那棵老松旁,多了一根极新的绳索,颜色鲜亮,不是他们留下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洛瑛也看见了。

      二月红蹲下身,检查了绳结。那绳结的系法是典型的湘西排帮的“水手结”,粗犷却极实用。他循着崖壁向下望去,见那绳索一直垂到那块石台附近,绳身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下过雨前就有人从这里下去了。

      “会是谁?”洛瑛问。

      “陈皮阿四的人。”二月红的声音冷了下来。

      洛瑛的心一紧:“他知道我们会回来?”

      “未必。”二月红说,“这地方本就不只有我们知道。那老船夫、白沙洲的人、甚至陈五受伤被送回来的消息,都可能走漏。有人抢了我们前头。”

      他抬头望向远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快走。若真让他们先找到了东西,我们就不只是对付墓里的东西了。”

      两人不再犹豫,各自抓了一条绳索,沿崖壁向下。洛瑛这次没让二月红帮忙,自己像只山猫一般,灵巧地在岩石间起落。她落在石台上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溶洞口比上次更加潮湿,从里面涌出的风裹着腐木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一股子极淡的、让洛瑛后脊发凉的甜香。

      “它知道我们来了。”洛瑛低声说,那甜香像从地心深处冒出来的,黏在鼻端,挥之不去。

      二月红取出一颗夜明珠,当先进了洞。洛瑛跟在他身后,两人又踏进了那片熟悉的、吞噬一切光的黑暗。

      这次他们走得比上次更快,像两个回家的亡灵,对来时的路熟稔于心。经过那道暗河时,洛瑛看也不看那黑沉沉的水面,只贴壁疾行。河面静得异常,连水猴子掀浪的声音都没有,像整条河都在屏息。

      他们很快到了那扇暗门前。暗门仍开着一条极窄的缝,像一张从彼世张着的嘴。

      “看。”二月红用夜明珠照向地面。

      泥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一路延伸进暗门里去。

      “至少三个人。”洛瑛数了数。

      “不止。”二月红说,他用刀尖挑起一小块被踩断的草茎,看了看断口,“其中一个,脚力极沉,不是下地的生手。是陈皮阿四自己。”

      洛瑛的心头像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她的仇人,此刻就在这座墓里。

      “二爷。”她的声音有些颤,“他手上,会不会有真的下卷?”

      “如果有,就更不能让他出这墓。”二月红说。

      两人跨进了暗门。

      身后的门,像上次一样,缓缓合上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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