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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乡的怀念 暖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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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落地灯把客厅的沙发浸在软乎乎的光晕里,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草莓,甜香漫在空气里,聂思钦正低着头,给厉璐讲当前在湘西山里第一次遇见她时,自己还在刷题目,给她送花的时候,那个有点害羞的样子,指尖还轻轻勾着她的手腕,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何丞轩的名字,聂思钦以为他是来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宿舍,随手接起电话,刚把听筒贴到耳边,那边何丞轩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思钦……你快回来吧,你爸在工地出了事,作业的时候没站稳,人已经……没了。”
“啪嗒——”
手机从聂思钦的指尖直接滑落到沙发上,屏幕还亮着,何丞轩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他却像完全听不见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渗出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烫得人发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厉璐瞬间就慌了,她伸手扶住聂思钦抖得厉害的肩膀,指尖轻轻擦过他脸上掉下来的眼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怎么了?思钦,你看着我,跟我说说话,出什么事了?”
聂思钦猛地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声音撕心裂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碎掉的哭腔:“我父亲……我唯一的亲人,没了。他在工地作业的时候,没站稳,人就这么没了……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呀!”
“我从小我妈就抛下我走了,不知去向,继母和姐姐天天虐待我,不给我饭吃,大冬天把我锁在门外冻着,只有我爸,他拼着命在工地干活,把我从那个家里偷着带出来,不管多么辛苦,日子多么煎熬,有时还要看我继母的脸色,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都不敢说话,这就样把我拉扯大。他自己连五块钱的盒饭都舍不得吃,攒着钱供我上学,攒着钱给我买新校服,上次我跟他说我认识了你,他还高兴得连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等我放假回去,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些藏在心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随着眼泪涌了出来。厉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却还是强撑着软着声音哄他:“我在呢,我在这儿陪着你呢,不哭了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疼,我知道叔叔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你想哭就哭出来,我陪着你一起哭,不用硬撑着。”
“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不是没有亲人了,你还有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陪你回湘西去处理叔叔的后事,我陪你给他上一炷香,我陪你吃他没来得及给你做的那顿红烧肉。以后你的冬天再也不会有人把你锁在门外,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让叔叔在天上看着,知道他拼尽全力拉扯大的小孩,以后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她就这么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在暖黄的灯光下,把所有的安慰和承诺,都揉进了轻轻的拍抚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风刮过落地窗,却再也吹不到被她护在怀里的聂思钦身上了。
绿皮火车晃悠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清晨的薄雾里停在了湘西的小站。聂思钦牵着厉璐的手,何丞轩跟在两个人身后,踩着沾着露水的青石板路往村子里走,风里飘着熟悉的桐油和稻田的香气,路边的老槐树还是当年的样子,枝桠斜斜伸出来,扫过路过人的肩膀。
村子里的一切都没变,土坯墙的老房子还立在山脚下,村口的老碾盘上还堆着半筐没剥的玉米,邻居阿婆看见聂思钦回来,抹着眼泪迎上来,递给他一个还热着的红薯,说他爸走的那天,口袋里还揣着给他攒的、准备寄去北京的生活费,怕耽误他上学,连最后一通电话都没舍得打,怕影响他复习。邻居们怕他赶回来见不到最后一面难受,凑钱给他爸办了风风光光的白事,已经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葬在了后山向阳的坡地上,正对着他从小长大的那间小土屋。
三个人顺着铺满松针的山路往后山走,晨雾慢慢散开来,暖金色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新堆起的土坟上,坟前摆着邻居们送来的白菊,旁边还放着聂思钦他爸生前用了很多年的那个搪瓷茶缸。聂思钦牵着厉璐的手走到坟前,“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带着露水的泥土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指尖轻轻摸着冰凉的坟头土,声音哑得厉害,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土里:“爸,我回来了。我带您之前总念叨的人回来了,您看,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厉璐姐姐,我没骗您,我真的把她带回来了。”
“您之前总怕我在外面受欺负,怕我没人照顾,您看,现在我身边有她,还有丞轩,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您总舍不得吃五块钱的盒饭,总把攒下来的钱全给我当生活费,以后我再也不乱花您的血汗钱了,我会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工作,把您没享过的福都替您享了。”
厉璐也跟着他在旁边慢慢跪下来,她伸手轻轻扶住聂思钦的后背,从包里拿出一叠黄纸,慢慢在坟前的石头上铺开,火光舔着纸页,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她看着墓碑上聂思钦爸爸笑得憨厚的照片,声音轻而稳,顺着山风飘到坟头:“叔叔,我是厉璐,您放心把思钦交给我好不好?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他冬天手脚凉,我会给他准备好暖水袋,他胃不好,我会天天盯着他按时吃饭,再也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您之前拼尽全力把他从苦日子里拉出来,以后剩下的路,我会陪着他一起走。等以后我们有空了,就常回来看您,给您带您最爱喝的苞谷酒,给您烧您之前舍不得买的新衣裳,您在那边,就安心歇着,不用再天天起早贪黑去工地干活了。”
何丞轩站在两个人身后,把手里拎着的白酒慢慢洒在坟前的草地上,风卷着纸灰往天上飘,像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牵挂,慢悠悠地往云深处去了。聂思钦跪在坟前,攥着厉璐的手,忽然觉得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轻轻落了地。
后山的晨雾彻底散了,三个人踩着铺满松针的石阶往村里走,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见路边的墙根底下蜷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沾着厚厚的灰,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正对着路过的村民低声乞讨。
聂思钦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厉璐的手。哪怕她们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眼前这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就是当年把他锁在门外冻一整夜、抢他的学费去打牌、连一口热饭都不肯给他留的继母贺梅梅,还有那个总抢他新衣服、往他作业本上泼水的姐姐姚莲。
当年他爸带着他从那个家里跑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听过这母女俩的消息,没想到她们居然沦落到在村口乞讨的地步。他爸活着的时候,哪怕自己在工地累死累活,每个月都要偷偷给她们打一笔生活费,撑着她们母女俩不干活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现在他爸一走,断了这唯一的经济来源,两个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干过一点活的人,瞬间就没了任何生计,坐吃山空到最后,只能沦落到在路边乞讨。
贺梅梅也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聂思钦,眼睛瞬间亮得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过来,一把拽住聂思钦的裤腿,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他干净的牛仔裤上,脸上堆着谄媚又慌乱的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思钦呀!我的好儿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快救救我们母女俩吧,我们快饿死了,家里米缸早就空了,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你现在出息了,肯定不能看着我们饿死对不对?”
姚莲也跟着爬过来,拽着他另一条胳膊,哭哭啼啼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卖惨的话,说自己找不到工作,说贺梅梅重病在床,就等着他这个“弟弟”拿钱救命。
聂思钦垂着眼,冷冷地看着她们拽着自己裤腿的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很多年的、冻得浑身发抖的冬夜、被抢去的学费、被推倒在泥地里的画面,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他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眼神里的温度都彻底冷了下去,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把自己的裤腿从贺梅梅手里拽出来,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冰碴:“现在知道求我了?早干嘛去了?”
“当年大冬天把我锁在门外,让我在雪地里冻到发烧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有今天?抢我爸的血汗钱去打牌,把我的学费拿去买新包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有今天?我爸在工地累死累活,每个月给你们打钱养着你们,你们连半顿饭都不肯给他留,连一件厚棉袄都舍不得给他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他看着贺梅梅瞬间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点冷得刺骨的笑:“现在后悔了?晚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爸活着的时候,欠你们的早就还清了,我聂思钦半毛钱都不欠你们的,你们能活到今天,全靠我爸当年心善,现在他走了,你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自己走完。”
贺梅梅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她们打骂的小屁孩的少年,看着他身边站着的、气场冷得像冰的厉璐,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村里路过的村民都围过来看热闹,对着这对好吃懒做的母女俩指指点点,当年她们虐待继子、挥霍男人血汗钱的事,全村人谁都知道,没人同情她们,全说这是她们应得的报应。
厉璐往聂思钦身边靠了靠,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用行动告诉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站在他这边。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吹过来,把姚莲手里攥着的零钱吹得散了一地,这对懒了一辈子的母女俩,终于要为自己当年造下的所有孽,一点点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