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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下的见面 一年后,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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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这天下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屋檐下喘息。聂思钦正帮着家里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稻谷,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黝黑的额角滑落,砸在干燥的谷粒上,瞬间洇湿一小片。他时不时地抬头望向村口那条唯一的水泥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灼。因为今天就是决定他能否离开那个没有半点温暖的家的时候,是他离开继母姐姐的重要日子,是他想要去看望那个当初鼓励他,相信他的大姐姐厉璐的日子!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绿色邮政摩托车的身影出现在村口,缓缓驶来。聂思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扔下木锨,朝着摩托车的方向跑去。
摩托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邮递员熟练地从邮包里拿出一叠信件和报纸。聂思钦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那叠邮件上快速搜索。当一个印着“北京人民大学”字样的、厚重的牛皮纸信封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信封上,收件人一栏清晰地写着:聂思钦。
他的手有些颤抖,伸过去接过那个信封。它不重,却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纸面和烫金的校徽,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从心底涌起,直冲头顶。
“是……是我的!北京人民大学!”聂思钦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邮递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不错啊!咱们这穷山沟里,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好的大学生了!”
聂思钦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仿佛那是他整个世界。他没有立刻拆开,他早就想到了以后的日子:是能够有一顿热饭吃,是老师跟同学对他的鼓励。然而一切之上,一个清晰的身影,一张温柔而坚定的脸庞,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厉璐。
是她。一年前,那个如同星辰般突然降临在他们贫瘠校园里的大明星,那个在简陋的教室里,用清澈而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你很有潜力,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比如……北京”的厉璐。
他至今记得她当时的样子。褪去了舞台上的华丽光环,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她不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明星,更像一个亲切的大姐姐,一个充满智慧和力量的引路人。
她当时说的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他的心里。
“我们这个地方,可能信息闭塞,资源有限,但这不代表你们的未来就只能局限在这里。你们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可能性。”
“不要怕梦想遥远,只要你肯努力,肯坚持,总有一天,你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在更大的世界等你们。”
当时,同学们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能亲眼见到电视里的大明星,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厉璐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了,大家觉得很有道理,很受鼓舞,但转头,更多的还是沉浸在见到明星的雀跃之中,或许只有聂思钦,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上。
他知道,厉璐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或许说完就忘了。她可能见过太多像他这样的孩子,给予过太多类似的鼓励。她不会记得,在遥远的南方小镇,有一个叫聂思钦的少年,因为她的几句话,点燃了心中的火焰,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到了。他真的来到了她所说的“更大的世界”——北京。
后来,他从班主任那里得知,那一年,他们整个高中,考上重点大学的寥寥无几,真正能算得上“名牌”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他,聂思钦,北京人民大学。另一个,是他的同桌,何丞轩,竟然也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还有一个女生,考上了位于新疆的石河子大学,虽然远,但也是一所不错的211院校。
这个结果,让很多当初对厉璐的话不以为意的同学都愣住了。他们或许这才隐约想起,那个大明星曾经说过,要他们努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现实是,大部分同学,要么选择了省内的普通专科或三本院校,要么在高考结束后,就跟着亲戚外出打工,或者留在家乡,继承祖业,开始种田、养殖。命运的分野,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清晰而残酷。
聂思钦没有去嘲笑任何人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只是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厉璐的话,没有辜负那份遥远的鼓励。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的日子,是在忙碌和期待中度过的。办助学贷款,准备行李,和家人、朋友告别。何丞轩也经常来找他,两个少年分享着即将踏入同一所大学的兴奋,畅想着北京的生活。
何丞轩是聂思钦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学习上的好伙伴。他们同桌三年,一起刷题,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在深夜的台灯下为了梦想而奋斗。何丞轩性格更外向一些,也更现实一点,不像聂思钦,有时候会显得有些执拗和理想化。
“思钦,真没想到啊,咱俩居然能一起去人大!这下好了,到了北京也有个伴儿!”何丞轩拍着聂思钦的肩膀,一脸兴奋。
“嗯,挺好的。”聂思钦笑着回应,心里却又一次想到了厉璐。北京,她就在那里。
终于,开学的日子到了。聂思钦和何丞轩一起,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逐渐变成北方的平原旷野。聂思钦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渴望——他想见厉璐。
这个念头,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就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他要告诉她,他做到了。他要亲口对她说一声谢谢。他甚至……想再看看她,看看那个在他灰暗的少年时光里,投下过一束光的人。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抵达了北京西站。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与南方小镇截然不同的气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空气中弥漫着繁华而快节奏的味道。聂思钦和何丞轩都有些眩晕,也有些激动。这就是北京,他们将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按照学校的指引,他们乘坐校车来到了位于海淀区的人民大学校园。古朴的校门,林荫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充满学术气息的教学楼和图书馆……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一样,甚至更加美好。
办理入学手续,领取生活用品,找到宿舍。幸运的是,聂思钦和何丞轩不仅是同班,还被分到了同一个寝室,而且是上下铺。寝室里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一个来自东北,性格豪爽;一个来自上海,斯文内敛。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大家便开始忙着收拾自己的床铺和行李。
何丞轩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书桌上的东西,一边和新室友们聊着天,讨论着北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开学后要去哪里逛逛。聂思钦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床铺,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放进衣柜,然后就站在宿舍的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校园。
他的心,早已飞出了这片校园。
“思钦,你快点收拾啊,弄完了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个饭,然后熟悉熟悉环境呗?”何丞轩见聂思钦一直站着不动,回头喊道。
聂思钦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何丞轩从未见过的急切光芒。他走到何丞轩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丞轩,走,跟我出去一趟。”
何丞轩正在往书架上摆书,被他猛地一拉,差点把书弄掉。“哎?干嘛呀?我这还没收拾完呢!”
“来不及了,回来再收拾!”聂思钦的语气异常坚定,拉着何丞轩就往外走。
“不是,不是,思钦你干嘛?”何丞轩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大惊失色,连忙问道,“这刚来学校,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儿啊?”
聂思钦脚步不停,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他回头看了何丞轩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见到她了!”
“她?谁啊?”何丞轩一脸茫然,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聂思钦在老家可能认识的女性朋友,“你北京有亲戚?还是……”
聂思钦停下脚步,看着何丞轩,眼神里充满了郑重,仿佛在宣布一个酝酿已久的重大决定:“厉璐呀!”
“……”何丞轩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石化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失声大叫:“不是,不是!厉璐?哪个厉璐?那个大明星厉璐?!”
“对,就是她。”聂思钦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要去超市买瓶水。
“我去!思钦你没搞错吧?!”何丞轩简直要抓狂了,他用力想挣脱聂思钦的手,“你真去呀?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聂思钦很认真地说,“一年前她说过,让我们去更大的世界看看,她在那里等我们。现在我来了,我要去见她。”
“我的天!”何丞轩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哥!那是一年前!人家随口鼓励你的话,你还当真了?你现在都18了,她满打满算,今年都已经26了!她是国际巨星,每天多少事情要忙?全世界到处飞,她那还能记得起你这么一个小屁孩啊?再说了,我们两个刚入学的大学生,一无是处,人家是什么身份?大明星!住的地方肯定安保严密,公司也不是我们能随便进的,你怎么见?人家不让见怎么办?”
何丞轩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试图让聂思钦清醒一点:“思钦,你别冲动行吗?这不是在咱们小镇上,想见谁就能见到。这是北京,这是现实!厉璐她是活在电视里、杂志上的人,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找她,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保安赶出来!”
“我不管。”聂思钦却异常固执,他紧紧拉着何丞轩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一定要去试试。丞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陪我去,好不好?就当……就当陪我去碰碰运气。”
看着聂思钦那双充满执拗和期盼的眼睛,何丞轩心里一阵无奈。他太了解聂思钦了,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知道,今天如果不陪他去,聂思钦很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跑出去,那样会更危险。
“你……”何丞轩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聂思钦那坚定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的表情,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好吧,我服了你了!真是怕了你了!”何丞轩甩开聂思钦的手,没好气地说,“我陪你去!不过先说好了,要是见不到,或者被人赶出来,你可不许闹脾气,得乖乖跟我回来!”
“嗯!”聂思钦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执拗的人不是他。九月的北京街头飘着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甜香,梧桐叶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了个旋,聂思钦脚步快得像踩着风,把何丞轩拽得一路小跑,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何丞轩跑得喘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手里那半根没来得及放下的床帘支架还攥着,跑着跑着他忽然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什么念头,眼睛瞪得溜圆,伸手一把拽住聂思钦的胳膊,整个人都僵在了人行道边:“等等等等!聂思钦,你跟我说实话——你不会是喜欢她吧?不然谁家好人能把一个一年前只见过一面的女生,惦记到现在啊?”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脚步急得快要飞起来的室友,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我当初以为你就是把她当偶像,跟我一样攒攒明信片就完了,结果你这一年拼了命往北京靠,刚下火车行李都没收拾完就往外面冲,这哪是普通粉丝见偶像的样子啊?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那天在教室里她给你递纸巾的时候,就动心了?”
聂思钦往前迈的脚步猛地顿住,耳尖“唰”的一下就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根。他别过脸,不敢去看何丞轩那双亮得像在八卦的眼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那支磨掉漆的钢笔,嘴硬着反驳:“哪有啊,你别瞎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视线落在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上,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当年在大山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连老师提起我都只会说‘这孩子可怜,成绩好是唯一的出路’。只有她,那天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提我家里穷,没说我没见过世面,她跟我说‘用自己的双手去换自己想要的生活’,还跟我说我已经很厉害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那样认认真真地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给我递纸巾、送我钢笔,跟我说那些话。我就是想见她一面,想亲口告诉她,我做到了,我考到北京来了。”
何丞轩看着他耳尖红透却眼神无比坚定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行行行,我信你,你就是想当面报喜,是我想多了行了吧?”他说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路边的公交站长椅上,把那半根碍事的床帘支架往旁边一放,大口大口喘着气,“我的祖宗,你能不能先坐下来等等我啊?我穿着拖鞋被你拽着跑了快两站地,脚都磨起泡了,再跑下去我直接要在大街上原地去世,还怎么陪你去找人啊?”
聂思钦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紧绷了一路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勾了勾,点了点头,挨着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印在地面上,远处的公交站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风裹着街头的桂花香吹过来,他指尖轻轻摸着口袋里那支钢笔的笔身,心脏轻轻跳着。他没跟何丞轩说全,那些藏在深夜刷题时、藏在草稿纸缝隙里的、连他自己都不敢仔细琢磨的心动,早就跟着那句记了一辈子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盛夏的午后,阳光炽烈得如同融化的金子,泼洒在城市每一个角落。知了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仿佛要将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倾泻出来。聂思钦和何丞轩站在“星辉娱乐”大厦对面的街角。
聂思钦更是抱着一丝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或许,能在这里遇见她。
一年了。整整一年。
聂思钦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滑落的汗珠,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气派非凡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反射在上面,刺得他眼睛有些生疼,却也让那栋楼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如同他心中那个同样遥不可及的身影。
他想来这里遇见厉璐也不是一时兴起的,他在手机上刚好打听到厉璐可能会来星辉娱乐参加一个剧本洽谈会,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他知道这有多荒唐,一个连门都进不去的无名小卒,怎么可能见到日理万机的大明星?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仿佛有某种力量牵引着他来到这里。
就在聂思钦几乎要放弃,感觉自己快要中暑的时候,星辉娱乐大厦那扇厚重的旋转门缓缓打开了。
一阵清凉的冷气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一同涌出,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聂思钦那有些涣散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包裹在精致高跟鞋里的、线条优美修长的腿。那双腿在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阔腿裤的衬托下,更显得白皙笔直,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门口光线的勾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视线缓缓上移,是一件简约却不失设计感的真丝衬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再往上,是一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庞。
肤若凝脂,眉眼如画,鼻梁挺翘,唇色嫣红。长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白皙的颈项边,平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带着一种清冷又温柔的气质,仿佛是画中走出来的古典仕女,又带着现代女性的独立与干练。阳光透过旋转门的缝隙,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真的就像……聂思钦在心里默念出那个词——天仙下凡。
是她!
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尽管她比记忆中更加光彩照人,褪去了当时片场的些许疲惫,多了几分成熟干练的气场,但聂思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厉璐!
在厉璐身后,紧跟着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花衬衫,肚子歪在原地,只能怔怔地望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在厉璐身后,紧跟着走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花衬衫,肚子微微隆起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精明。他正是国内著名的商业片导演陈文辉。虽然陈文辉的名字响亮,但他的作品却一直饱受诟病,几乎成了“烂片”的代名词。他的电影往往靠着堆砌流量明星、低俗笑料和博眼球的情节来吸引票房,剧本逻辑混乱,对女性角色更是缺乏尊重,充满了物化和刻板印象。
跟在陈文辉身后的,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录音笔的记者,以及厉璐的经纪人团队。显然,刚才在里面的洽谈并不愉快。
果然,陈文辉快步追上正要走向停在不远处保姆车的厉璐,伸出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拉住了她的胳膊:“璐璐,你还要怎么样?这部戏的投资、阵容,哪个不是顶级的?多少人挤破头想演我陈文辉的戏,我现在亲自来找你,给你女主角,你还想怎么样?这部戏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票房保证,片酬翻倍!”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市侩和傲慢,引得周围一些路人也纷纷侧目。
厉璐停下脚步,轻轻挣开了陈文辉的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缓缓转过身,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眼神平静却锐利,直视着陈文辉:“陈导,您觉得这可以吗?”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清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演员,尤其是我们女演员,在镜头前演绎角色,传递故事,靠的不仅仅是流量和票房,更重要的是对职业的尊重,对角色的尊重,以及对观众的尊重。”厉璐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但您的剧本里,充满了对女性角色的不尊重。那些刻意设计的低俗桥段,那些为了迎合某些低级趣味而强加的、毫无逻辑的性感镜头,那些将女性角色工具化、标签化的设定……您觉得,这是一个专业的创作团队应该拿出来的东西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文辉有些尴尬和恼羞成怒的脸,继续说道:“我演戏演的是人心,是人情世故,是尊重,所以我不能接这部戏。
周围的闪光灯还在疯狂咔嚓作响,陈文辉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气氛正僵到极点的时候,一道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劲儿的喊声,突然从人群外的公交站方向传了过来:“厉璐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厉璐也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站在人群外的少年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身形比一年前挺拔了不少,眉眼间还带着点湘西大山里带出来的青涩,她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谁,只觉得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他抬起来的、露在T恤袖口外的手腕上——那道浅淡的、被继母用碎瓷片划出来的小伤疤,和一年前她在教室里,递纸巾给他时看到的那道伤痕,位置、形状,一模一样。
厉璐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猛地睁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是他!那个当年在教室里埋着头哭,攥着她送的钢笔,把她随口说的那句玩笑话,认认真真记了一整年的小男生!她之前只当那是少年人一时的情绪上头,以为他最多过段时间就会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像其他山里的孩子一样,按部就班地读书、长大,过自己的日子,她从来没想过,他居然真的考来了北京,真的站到了她面前。
旁边举着相机的记者们瞬间像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镜头“唰”地一下全对准了站在人群外的聂思钦,话筒几乎要怼到他脸上,七嘴八舌的提问瞬间涌了上来:
“厉璐!这个小弟弟是谁啊?你们私下是不是早就认识?”
“看起来年纪很小,是你的私生饭吗?还是有什么特殊关系?”
“之前从来没在任何场合见过他,能不能跟大家介绍一下?”
闪光灯疯狂地闪着,晃得人眼睛发花,何丞轩的脸瞬间白了,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死死拽住聂思钦的胳膊,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又急又慌,几乎是凑在他耳边吼:“思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嘛啊!她可是顶流大明星,这些记者全是盯着她私生活的狗仔,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给你编出八百个离谱的绯闻出来!你现在站出来大喊她的名字,明天全网的头条全是你们俩的八卦,会给她惹天大的麻烦的!你要是真的心里有她、真的喜欢她,就别在这个时候给她添乱啊!”
他拽着聂思钦的手腕就想往人群外走,额头上的汗都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找个没人的机会,让聂思钦悄悄上去打个招呼就走,结果他居然直接在这么多记者面前喊出了厉璐的名字,这简直是往风口浪尖上撞。
可聂思钦站在原地,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他的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记者和镜头,直直地落在厉璐的眼睛里,攥着口袋里那支磨掉漆的钢笔,脚步稳得像钉在了地面上。他等了整整一年,不是为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偷偷摸摸躲在人群后面看她一眼的。
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厉璐看着他站在闪光灯里,明明被这么多镜头对着,却半点慌乱都没有的样子,心脏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这个当年在教室里红着脸不敢递花的小男生,现在是真的长大了。
周围的记者还举着话筒围得水泄不通,镜头对着聂思钦和厉璐来回晃,八卦的提问一句接一句往外冒,陈文辉趁着这阵混乱又凑上来,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伸手死死拽住厉璐的胳膊不肯放,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全是放低姿态的恳求,连声音都带着点急慌慌的颤:“厉璐,算我求你通融一下行吗?剧本我们后续可以慢慢改,片酬我再给你加两百万,宣发全给你做S级待遇,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真的!整个圈里找不到比这个资源更好的本子了,你要是现在点头,明天开机发布会我直接把你名字放在最前面,所有通稿全给你铺到全网首页。”
他以为当着这么多记者的面,厉璐总要给他几分面子,顺着台阶下了接下这部戏,既能保住他砸进去的两个亿投资,也能给在场的媒体一个说得过去的官宣结果,不至于让自己下不来台。可他没想到,厉璐只是淡淡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指尖甚至都没碰到他的衣袖,脸上最后一点客气的笑意也彻底收了起来,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声音清晰得能穿过所有嘈杂的提问,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陈导,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这部戏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片酬、不是宣发,是它从根上就不尊重角色、不尊重观众,把女性角色完全塑造成依附男性的附属品,我不可能为了钱去接一部传递错误价值观的烂片,你不用再劝了。”
说完她甚至没再多看陈文辉一眼,转头就朝着站在人群外还僵着的聂思钦的方向,轻轻递了个安抚的笑,梨涡在傍晚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在跟他说“别慌,我没事”。然后她伸手拽过站在旁边早就看傻了的助理林雅婷,脚步干脆利落地穿过举着相机的记者群,身后的记者们还在不甘心地追问,话筒几乎要怼到她脸上,她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到路边拦了一辆空驶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她对着司机报出地址,声音里还带着点刚从对峙里抽离出来的轻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副驾的林雅婷耳边:“司机师傅,去中国人民大学。”
出租车缓缓驶离写字楼楼下的人群,陈文辉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周围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句场面话都圆不出来。厉璐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想起一年前那个在大山教室里,埋着头哭着跟她说“我太不容易了”的小男生,想起他刚才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镜头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本来以为那只是生命里一场偶然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相遇,可现在,他真的踩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站到了她的城市里。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北京街头刚上市的糖炒栗子的甜香,出租车沿着梧桐叶覆盖的街道往前开,目的地明明白白地指向人大的方向。出租车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林雅婷攥着手里皱巴巴的行程表,还没从刚才厉璐硬刚烂片导演的爽感里缓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转头看向后排的厉璐,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连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璐璐姐你刚才也太帅了!我跟在你身边整整六年,从你还在剧组跑龙套当小透明的时候就陪着你,见过多少投资方、导演拿着天价资源压你接烂剧本,你从来没半分退让。我就知道,陈文辉这种把不尊重人的桥段往剧本里塞的人,根本不可能从你这里讨到半分好,你刚才直接拒绝他的样子,我能循环看一百遍!”
她跟了厉璐六年,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的底线——当年有个品牌方想让她在宣传文案里用“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低俗话术,哪怕代言费开到七位数,厉璐也是当天就直接推掉了半毛钱没犹豫;之前有部大热的古偶剧,为了博眼球把女主角改成完全依附男主的恋爱脑,哪怕导演是业内公认的名导,厉璐看完剧本直接就拒了邀约,半分情面都没留。在“尊重”这件事上,厉璐从来都没给任何人让过步。
夸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指尖点了点行程表上被厉璐直接划掉的高端品牌晚宴字样,歪着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后排的厉璐,连眼睛都瞪圆了:“不对啊璐璐姐,我跟了你六年,清清楚楚记得你是独生女,家里三代都没有亲戚在北京读大学,咱们今天的行程里也完全没有去人大的安排,你怎么突然让司机往人大开啊?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你在人大还有熟人?”
厉璐靠在后排的车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支她珍藏了一整年的、当年从聂思钦手里接过来的野山菊干花,嘴角漫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笑意,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上,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揉过,却带着实打实的认真:“我去看看一个弟弟。”
没等林雅婷接着追问,她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声音里藏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郑重:“我对他来说,挺重要的。”
林雅婷瞬间懵了,在脑子里把厉璐认识的所有弟弟辈的熟人筛了一遍,也没找出哪个是在人大读书的,刚想张嘴接着刨根问底,就看见厉璐的视线透过出租车的后窗,往后扫了一眼——她刚才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正拽着一脸懵的何丞轩,跟在出租车后面往人大的方向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她没跟林雅婷说太多,没提一年前湘西大山里的那间教室,没提那个埋着头掉眼泪的少年,没提那句她随口说出来、却被人认认真真记了一整年的话。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来,她想起刚才少年站在闪光灯里,直直看向她的亮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今天就是想去人大,看看这个拼了命从大山里考出来的小弟弟,看看他终于站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城市里,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