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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山深处的相遇 聂思钦是个 ...

  •   湘西的大山是从宣纸上长出来的。晨雾像浸了水的墨,从谷底慢慢漫上来,把附近的竹梢染成青绿色,远处的峰尖染成淡青色,无数条清澈的小河荡漾在山间,溅起的水撞在满是青苔的石头上,这环境美的像画一般,让人看了无不心情愉悦,但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上学的条件很苦,教室里面连个像样的课桌都没有,新的课桌还是不久前一个知名人士捐的,所以在大山里面的学生的受教育情况可想而知。
      而聂建国的家,在湘西大山这个村子里更是像一团被黑雾笼罩着,他的儿子,聂思钦,今年17岁,他的亲生母亲在他三个月的时候就抛弃了他,母亲嫌聂建国家里穷,然后跟着一个外省富贵人家去过日子了,所以聂建国给儿子起名思钦,意思是思念亲人,思念那个把他生下来就抛弃他的母亲,聂思钦没见过亲生母亲的样子,从小就是被聂建国一手带大的,后来,村长申致才好心给他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寡妇贺梅梅,她的丈夫在工作中意外猝死离世,她还有个女儿姚莲
      自从贺梅梅嫁进聂家,聂思钦原本就不算温暖的童年,彻底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姚莲,他的亲生母亲,似乎找到了一个同盟,或者说,找到了一个可以将她所有不如意和怨气都倾泻出去的出口——那就是年幼的聂思钦。而贺梅梅,这位新来的“阿姨”,则迅速地适应并放大了这种虐待,仿佛这是这个家不成文的规矩。
      日子变得规律而残酷。聂思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床,在姚莲和贺梅梅还在睡梦中时,他就要开始一天的劳作。扫地、擦桌子、倒痰盂,然后是去井边打水,把大水缸灌满。冬天的井水冰冷刺骨,冻得他小手通红,甚至生了冻疮,又疼又痒,他却不敢有丝毫抱怨。等他把这些活计做得差不多了,那两个女人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打扮,然后坐在桌边,等着聂思钦把简单的早饭端上来。所谓的早饭,通常是前一天剩下的冷粥,或者是硬邦邦的窝头,几乎没有热乎气。而姚莲和贺梅梅的碗里,却时常有热气腾腾的鸡蛋,或是新蒸的馒头。聂思钦只能默默地啃着自己的冷食,胃里像塞了块冰,冷得发疼。
      这还仅仅是一天的开始。白天,姚莲和贺梅梅几乎什么事情都不干。她们要么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家常,声音尖利而刻薄,内容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抱怨聂思钦的父亲没本事,没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要么就是各自回房,一个躺着发呆,一个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所有的家务,包括洗菜、做饭、洗衣服、喂猪、打扫院子,全都压在了聂思钦一个人身上。他小小的身躯,要承担起一个成年人才该承担的劳动量。
      做饭尤其让他头疼。他年纪小,灶台高,够着费劲,常常弄得满脸满身都是灰。火候掌握不好,菜炒咸了或是炒糊了,迎来的必然是贺梅梅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菜都炒不好,留你有什么用!”姚莲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跟他那个死爹一个德行,笨手笨脚的!”她们从不会伸手帮忙,只会在一旁指手画脚,稍有不满便恶语相向。午饭和晚饭,聂思钦同样很少能吃到热乎的。往往是她们两个先吃,挑拣着最好的部分,等她们吃饱喝足,剩下的残羹冷炙,才是聂思钦的。有时候,她们心情好,或许会剩下一点热汤;更多时候,只有冰冷的饭菜,甚至什么都不剩,他就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干下午的活。一天能吃上一顿稍微热乎点的饭,对他来说都成了奢望。
      聂思钦不仅要干体力活,还要承受精神上的折磨。他是个渴望学习的孩子,学校的知识是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每天晚上,在干完所有活,确保姚莲和贺梅梅都睡下之后,他才能借着微弱的煤油灯,趴在冰冷的桌子上写作业。煤油灯光线昏暗,熏得他眼睛酸涩,但他依然看得格外认真。然而,这份唯一的慰藉,有时也会被无情地剥夺。
      姚莲似乎特别看不惯他学习的样子。或许是觉得他“不安分”,或许是纯粹的恶意。有时候,她会突然闯进聂思钦的房间,一把夺过他的作业本,随意地翻看着。“写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她嘴里嘟囔着,然后,在聂思钦惊恐的目光中,“嘶啦”一声,将作业本撕成两半,甚至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着。聂思钦的心像被那撕裂声一同扯碎了,他想喊,想阻止,想捡起地上的作业,但他不敢。他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忍着眼泪,看着自己辛苦写好的作业被践踏。姚莲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似乎很得意,狞笑着骂一句“小畜生”,然后扬长而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聂思钦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沉淀。他把那些被撕坏的作业本碎片偷偷捡起来,藏在床板下的一个小角落里,仿佛那是他破碎的希望。他不敢反抗,他知道反抗的结果只会是更严厉的打骂,甚至可能连这顿冷饭都吃不上。他的父亲常年在外做工,偶尔回来,也对家里的情况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会因为姚莲的挑拨而责骂他。在这个家里,聂思钦孤立无援。
      他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野草,默默忍受着一切。饥饿、寒冷、劳累、辱骂、殴打……这些都像刻刀一样,一笔一笔地刻在他的心上。他不说话,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变得沉默,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幽深。他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仇恨都深深埋藏在心底,像一颗种子,等待着某个未知的时刻。
      日子一天天过去,聂思钦的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显得瘦弱不堪,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压抑着巨大痛苦和不甘的光。他记得贺梅梅尖酸刻薄的话语,记得她推搡他时的狠劲;他记得姚莲撕毁他作业时的狰狞笑容,记得她冷漠地看着他挨饿时的眼神。每一次虐待,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记忆深处,从不曾忘记。
      他常常在深夜里,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姚莲和贺梅梅的笑声,那笑声在他听来如同鬼魅。胃里空空如也,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这种忍耐到达了极限。那天,他因为劈柴时不小心弄伤了手,血流不止,干活的速度慢了下来。贺梅梅见状,二话不说就拿起手边的烧火棍,狠狠抽在他的背上。“你个废物!连柴都劈不好!想冻死我们吗?”姚莲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嘴里还不停地咒骂。晚饭,他又没有吃到热的,只有半个硬邦邦的冻窝头。晚上写作业时,姚莲不知又发了什么疯,再次将他好不容易补好的作业本撕得粉碎。
      那一刻,聂思钦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痛苦、愤怒、绝望,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他看着地上破碎的纸片,看着自己冻得通红、还带着伤口的手,感受着空荡荡的胃和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恨意席卷了他。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变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姚莲和贺梅梅所在的方向,虽然他依旧不敢发出声音,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却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顺从,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和决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要么会被活活折磨死,要么就会彻底疯掉。
      他必须离开这里!无论去哪里,无论未来有多艰难,他都要逃离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家!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在他眼中燃起了名为“反抗”和“逃离”的火焰。这火焰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熄灭的决心。他要记住今天所有的痛苦,记住这份深入骨髓的虐待,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挣脱这枷锁!
      聂思钦到了晚上,他哭着想:为什么,为什么亲生母亲在他三个月的时候就抛弃他,为什么不肯多看他一看,为什么继母姐姐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他恨透了继母姐姐,更恨透了那个生下他就抛弃他去跟富贵人家过日子的亲生母亲!!
      聂思钦的成绩在班里几乎是第一,很多老师都看好他,这天,聂思钦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费力地透过薄雾和玻璃,在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他微微蹙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函数题。他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帮家里干农活留下的痕迹,但握起笔来却异常稳定。对于聂思钦来说,学习是他走出这片大山最直接,也似乎是唯一的途径。家里的条件不好,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课本之外的东西,电视看得少,网络更是奢侈品,外面世界的繁华与喧嚣,对他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叮铃铃——”预备铃声响起,读书声渐渐平息。班主任李老师,一个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今天,我们学校要来一位特别的客人。我相信,很多同学对她的名字都非常熟悉,她就是——”李老师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后提高音量,“厉璐!”
      “哗——!”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欢呼声、掌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几个女生激动地抱在了一起,男生们也兴奋地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厉璐!真的是厉璐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的女神要来我们学校了?”
      “她的歌我都会唱!她演的电视剧我也看过!”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狂热的喜悦之中,唯有聂思钦,像个局外人。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周围同学激动得涨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厉璐?”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感觉陌生又遥远。他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如此激动。
      他悄悄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旁边座位上的何丞轩。何丞轩是他的同桌,也是班上消息最灵通的人,家里条件相对好一些,有台旧电脑,偶尔能上网。
      “轩哥,”聂思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那个……厉璐是谁呀?”
      何丞轩正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听到聂思钦的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上下打量着聂思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天呐!思钦!”何丞轩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你、你连厉璐都不知道?我的老天爷啊!你是不是从外太空来的?”
      聂思钦被他夸张的反应弄得更加尴尬,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平时不太看电视,也不上网……”
      “我的个乖乖!”何丞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但还是立刻压低声音,凑近聂思钦,语速飞快地开始科普,仿佛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位“巨星”的信息灌输到聂思钦的脑子里,“厉璐啊!她可是现在国内最火的大明星!超级超级有名的那种!长得那叫一个漂亮,肤白貌美大长腿,标准的女神!一头乌黑的长头发,笑起来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何丞轩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她16岁就出道了,参加选秀节目一炮而红!现在才24岁,已经火了八年了!唱歌、跳舞、演戏,样样都行,全能型艺人!拿奖拿到手软!关键是,她一点明星架子都没有,特别亲民,对粉丝也好得不得了!”
      “而且,”何丞轩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她还特别有爱心!捐了好多好多钱给我们这种贫困地区建学校、资助学生。我们学校图书馆那批新电脑,好像就是她基金会捐的!这次她来,据说是要给我们上一堂课,讲讲怎么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简直就是我的偶像,我的人生榜样!太励志了!”
      何丞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聂思钦脸上了。聂思钦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个“大明星”会和他们这种大山里的学校产生联系,更没想到她还会亲自来给他们上课。“用双手换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聂思钦的心弦。他不就是一直想通过自己的双手(和大脑)来改变命运吗?
      就在这时,教室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校园里却格外清晰。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屏住了呼吸,齐刷刷地望向窗外。
      何丞轩更是激动得抓住了聂思钦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来了来了!肯定是她来了!”
      聂思钦也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他站起身,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一辆银灰色的普通小轿车缓缓停在了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豪华保姆车。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穿着休闲装的年轻女子,戴着一副墨镜,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真的和何丞轩描述的一样,长发披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高挑。但她身上没有丝毫想象中明星的奢华与疏离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大姐姐。她甚至没有带一个保镖,就那样独自一人,微笑着向教学楼走来。
      “哇——!是厉璐!真的是厉璐!”
      “好漂亮啊!比电视上还漂亮!”
      “厉璐!厉璐!”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同学们激动地拍着桌子,有些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使劲朝窗外挥手。
      厉璐听到了教室里的动静,她抬起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也轻轻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走上了楼梯。她的笑容很温暖,像清晨的阳光,驱散了山间的薄雾,也照亮了孩子们的眼睛。
      李老师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聂思钦身上。聂思钦因为刚才站起来看,还没完全坐下,显得有些突兀。
      李老师走了过来,拍了拍聂思钦的肩膀,笑着说:“思钦啊,你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孩子,也是最稳重的。等会儿厉璐老师进来,你代表大家,先给我们的厉璐姐姐送束花好不好?”
      说着,李老师从讲台旁边拿起了一束用彩色皱纹纸包装好的野花,花束不大,但里面的山花五颜六色,充满了山野的清新气息。
      聂思钦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本来就性格内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位“大明星”。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厉璐在校长和几位老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的到来,让原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更加凝固了。所有同学都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聂思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厉璐就站在讲台旁边,离他不过几步远。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厉璐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而友善,带着一丝好奇。聂思钦的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矮,但此刻站在身材高挑的厉璐面前,他竟然感觉自己比她还矮了小半个头。巨大的身高差和身份差距,让他更加局促不安。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里紧紧攥着那束野花,手心都冒出了汗,花束被他捏得有些变形,他却迟迟不敢送出去。
      李老师看他站在那里不动,脸上依旧带着鼓励的笑容,催促道:“思钦,快给姐姐送花呀!怎么了?是不是被我们璐璐姐的美貌吸引,看呆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这让聂思钦的脸更红了。
      李老师又转向厉璐,带着歉意解释道:“璐璐呀,你别怪他。这孩子叫聂思钦,是我们班的班长,学习成绩特别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见到你太紧张了。”
      厉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她向前走了两步,主动来到聂思钦面前,微微弯下腰,降低了自己的高度,这样她就能平视聂思钦的眼睛了。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清香飘入聂思钦的鼻腔,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像山间青草和花朵混合在一起的自然香气。
      “你好,思钦。”厉璐的声音像清泉流过石涧,温柔而动听,“你的名字真好听。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聂思钦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了一些。
      他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再次对上厉璐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轻视,只有真诚的笑意和鼓励。
      在厉璐温柔目光的注视下,聂思钦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将那束有些皱巴巴的野花递了过去。“厉……厉璐姐姐,欢迎你。”他的声音很小,还有些结巴,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厉璐笑着接过花束,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好香啊!这是山里的野花吧?比我收到过的任何名贵鲜花都要漂亮,谢谢你,思钦。”她特意加重了“思钦”两个字,语气亲切自然。
      聂思钦听到她的夸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紧张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喜悦。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但很真诚的笑容。
      李老师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笑了。他拍了拍手,对全班同学说:“好了,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厉璐老师给我们上课!”
      “啪啪啪——!”掌声再次雷动,经久不息。
      厉璐将花束小心地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同学。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同学们好,我是厉璐。很高兴今天能来到这里,和大家一起度过一段愉厉璐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孩子们用粉笔写满板书的黑板,领口别着的那朵野山菊还沾着点淡淡的晨露。她的声音清亮有力,顺着山风飘出教室窗外,飘进层层叠叠的楠竹林里:“我16岁站在选秀舞台上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演出服都买不起,全靠每天练舞练到脚腕发青,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抠动作,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亮晶晶的小脸,最后落在聂思钦攥着新钢笔的手上,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大山里的路难走,刷题的夜难熬,但这些都不是困住你的理由。我想跟大家说,别等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别靠别人施舍的同情,?大家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换自己想要的生活!?”

      话音落下,教室里爆发出震得屋顶发颤的掌声。聂思钦攥着那支刻着“脚踏实地”的钢笔,指尖按在错题本的纸页上,用力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把眼里的光映得亮得惊人。
      正午的阳光把湘西大山的影子拉得很短,校园里的喧闹顺着下课铃涌去食堂,最后渐渐淡成远处的几声笑闹。初二(1)班的教室里只剩下聂思钦一个人,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吹得草稿纸边角轻轻掀动,他握着厉璐送的那支黑钢笔,笔尖在物理压轴题的公式上走得很稳,可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任何一道题的解题步骤都复杂。厉璐刚才那句“用自己的双手换想要的生活”,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了十几年的心底,漾开的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把那些他刻意压在心底、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委屈,全都晃了出来。

      他笔尖顿了顿,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飘回几个月大时,襁褓里的他看着亲生母亲收拾行李转身就走的背影;飘回继母刚进门那天,把他的小书包从门槛外扔出去的冷脸;飘回昨天晚上,他因为多写了半小时作业,耽误了给林曼曼洗袜子,被刘梅扇在后背上的那记巴掌。那些他咬着牙咽下去的冷馒头,那些冻得发红的指尖,那些躲在两平米隔间里、就着昏黄灯光刷题的深夜,那些被人指着后背说“没见过世面”的瞬间,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酸得他鼻尖发疼。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公式墨迹。他慌慌张张地抬手想擦,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二连三地往下掉,砸在错题本翻得起毛的页角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晕出一小片湿痕。他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连父亲聂建国都没见过他掉眼泪,可现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的转动声陪着他,他那点硬撑了十几年的坚强,忽然就像被晒得发软的糖壳,轻轻一碰就碎了。

      一张带着淡淡柑橘香的纸巾,忽然轻轻递到了他面前。

      聂思钦想都没想就接了过去,以为是何丞轩担心他,按在自己湿漉漉的眼尾上,声音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鼻音,哑着说:“谢谢你啊何丞轩,我没事的,就是刚才做题做迷了眼睛,没哭。”

      他话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何丞轩身上永远是小卖部橘子汽水的味道,可这张纸巾上的香气,是刚才厉璐身上的、清清淡淡的柑橘香。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睛里。

      站在他桌边的根本不是何丞轩,是厉璐。她没去食堂吃午饭,特意绕回教室拿自己落在讲台上的那束野山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这个刚才还红着脸不敢抬头的小男生,正埋着头偷偷掉眼泪。她身上的米白色卫衣沾了点窗外飘进来的楠竹碎屑,手里还拎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包子,站在他桌边,没有半点要追问他隐私的急切,只是弯着眼睛笑,声音软得像晒透了的棉花:“小弟弟,怎么哭了?跟姐姐说说好吗?”

      聂思钦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他赶紧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慌乱地想把沾了泪痕的草稿纸往作业本底下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结结巴巴地解释:“厉、厉璐姐姐,我没哭,就是刚才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我……”

      “傻不傻呀,教室里关着窗,哪来的沙子。”厉璐笑着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刚从食堂蒸出来的鲜肉包子,还带着滚烫的香气,“我刚才在食堂听李老师说了一点你的事,你从小就特别不容易,对不对?”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用同情的语气说“你好可怜”,也没有刻意说些空泛的大道理安慰他,只是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摊开的错题本,上面的泪痕晕开了几道笔迹,却一点都不影响那些工整的解题步骤:“你知道吗,我17岁那年,在练习室练舞练到脚腕肿得穿不上舞鞋,躲在后台的楼梯间里哭,连给家里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我手里攥着半块冷面包,跟自己说,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能摸到想要的东西了。”

      她看着聂思钦瞬间愣住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哭一点都不丢人,能咬着牙走到现在的你,已经特别特别厉害了。”

      聂思钦攥着手里还带着柑橘香的纸巾,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包子,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没有先提他的成绩、没有先提他的家庭有多苦,只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一句“你已经很厉害了”。窗外的正午阳光落在厉璐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错题本上,暖得他指尖都发了烫。他张了张嘴,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委屈,忽然就有了可以说出口的勇气。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午后的空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聂思钦伏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许久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突然冲垮了少年故作坚强的堤坝。
      “姐姐……”他哽咽着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从小就没了妈妈……”

      聂思钦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他抽噎着,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继母的冷漠,继姐的刁难,父亲常年在外打工留下的空旷房间,还有每次路过音像店时,看到同龄人兴奋地讨论演唱会门票时那刺目的场景。
      “他们都有妈妈疼……都可以去看喜欢的歌手……”他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要跟继姐抢……我活得太不容易了……我甚至……甚至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少年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像冬日里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厉璐的心像是被泡在酸涩的水里,她想起自己大学时勤工俭学的日子,虽然辛苦,却从未有过这样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聂思钦的头,就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没关系的,弟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而有力,“都会好起来的。你看,你现在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能去自己想去的城市,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聂思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真的吗?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厉璐用力点头,为了让他更相信,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组乐队的梦想,笑着补充道,“你不是喜欢看演唱会吗?姐姐以前也玩过音乐呢。等以后……等以后姐姐开演唱会了,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免费!”
      她本是随口一说,想给他一点渺茫的希望,没想到聂思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真的?姐姐你会开演唱会?”
      “会啊,”厉璐看着他眼中的光,不忍心熄灭,便顺着话头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的轻松,“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姐姐,到时候……姐姐当你女朋友呀。”
      她顿了顿,怕他当真,又赶紧补充道:“我以后会在北京工作,你要是考上北京的大学,就可以来那里找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演唱会,好不好?”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带着哄小孩的意味。她只是想鼓励这个在泥沼中挣扎的少年,告诉他前方有光,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不要放弃,要相信自己。说完,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教室,心里想着明天要找他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实际的忙。那句话,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她便没再放在心上。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句带着玩笑和鼓励的话,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聂思钦荒芜的心田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支撑他走过漫长岁月的参天大树。
      那天之后,聂思钦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上课有的时候走神,不再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他的课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桌角堆着一摞摞做完的习题,眼神里也多了从前没有的坚定和执着。同学们都说聂思钦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了一个目标,一个遥远却闪耀着光芒的目标——北京,厉璐。
      他把厉璐的话当成了承诺,当成了黑暗中的灯塔。每当继母冷眼相对,继姐恶语相向,他就会想起厉璐温暖的笑容和那句“姐姐当你女朋友呀”。他会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压在心底,转化为学习的动力。他想,只要考上北京的大学,就能见到厉璐姐姐了,就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山深处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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