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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甘之如饴 嬴舒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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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舒看着嬴倦研墨的背影,忽然觉得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比往日温润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沿着嬴倦的侧影滑过去——那人低垂着眼睫,握着墨锭的手腕转得均匀而平稳,肩背的弧度比刚入府时松了一些,不再那样随时绷着要蜷成团了。可嬴舒看得出嬴倦的耳尖在发红,从耳垂那一点薄薄的软肉开始,沿着耳廓的边缘漫到耳背,像一片被晚霞染透的云边。
他已经观察了好些日子了。嬴倦的目光越来越容易在他身上停留,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嬴舒从折子上抬眼,会发现嬴倦正望着他出神,那双墨玉般的瞳仁里映着他侧脸的轮廓,像一泓水面上沉着一段倒影。嬴倦一旦发觉自己被看到便会猛地垂下眼去,脊背绷直,手里的墨锭转得飞快,仿佛只要动作够快方才那片刻的出神便能被抹掉似的。
可抹不掉。他的眼底每回泄露出来的那一丝光亮,嬴舒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光亮从最初的压抑而克制,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藏不住了——如同冬日冰面下的水流,裂了口子之后便再也合不上,日日夜夜地往面上涌,一层薄薄的冰壳底下是汩汩不断的暖意。
嬴舒享受这个过程。
他从不去戳穿嬴倦那些小心翼翼的遮掩,也不追问"你是不是心悦我",更不会逼他在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开口承认。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温和待他,将那些宠爱像给一棵幼苗浇水一样慢慢地、持续地浇下去,看着那些藏不住的爱意与挣扎一日日地在嬴倦眼底交织翻涌。那种将对方的心一点一点地握在手中的感觉,比任何一场朝堂博弈的胜利都更让他甘之如饴。
他不是在驯服。他是在养。将一颗被压了太久的种子从冻土下面翻出来,放在掌心里暖着,等它自己探出芽来。他等得起,也享受等的过程,每一个日升月落之间,嬴倦眼底那层冰壳都在变得更薄一分,透出来的光便更亮一分。嬴舒低头翻了一页折子,唇角那一道极轻的弧度映在纸页上,像一滴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不急着收住。
承安二年初冬,京中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户部一名主事私吞了一批赈灾银两,藏匿账目做得极为周密,查了半月未有头绪。嬴舒在某次朝会上提及此案时,随口带了一句:"案中关键线索是嬴某府中一位影卫所查,此人常年值守暗处,目力极佳,留意到了账册上几处涂抹痕迹,才顺藤摸瓜破了此案。"
朝臣们点头附和,说国师府中果然人才济济。没有人追问那影卫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深究一个影卫如何能接触到户部的账册。嬴舒只是那样提了一句,便揭过不提。
腊月冬至夜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席间有人恭维国师府中影卫身手了得,嬴舒端着酒盏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席间某处暗影中,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确实。嬴某身边那位影卫,臂力与准头皆是上乘,夜间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改日宫中秋猎,倒可以让他露一手。"
他说话时并未刻意看向任何方向,仿佛只是随口应和。但席间有几个耳目灵通的朝臣暗暗交换了眼神——这是国师第二次在人前提起他府中的某位影卫了。一次是破案有功,一次是武艺过人。两次都不算隆重,却都恰到好处地在恰当的场合落进了恰当的人耳中。
嬴倦当夜并未在宴席上露面。他只是守在宴厅外廊柱的暗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听着殿内隐约传出的丝竹与人声。他不知道嬴舒在席间说过什么,也不曾想过去打听。他只是照常蜷在阴影中守着自己的差事,北风从廊下灌过来,他拢了拢衣领,将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嬴舒从宴席中出来透气时经过廊下,余光扫过那团缩在暗处的影子。他的脚步没有停,只在与那团影子错身而过的瞬间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便拢着袖口走远了。北风翻卷着廊下的灯笼,将那道远去的背影与缩在暗处的影子短暂地投在了一处,又倏地分开,像两滴墨在宣纸上相触了一瞬,随即各自洇开成了不同的形状。
嬴舒迎着风盘算着什么时候嬴倦才能光明正大得以国师府主君的身份一同出席在盛大的宴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