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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巡盐   嬴舒早 ...

  •   嬴舒早些年从未动过带嬴倦出外差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嬴倦的身体底子撑不住。影卫营那套从四五岁便开始凿刻的训练法门,月圆之夜的毒发,繁重的搏杀与暗杀任务,长期营养不良与睡眠匮乏,还有那些年复一年叠加的鞭伤与刑伤。那些暗损被嬴舒多年的温补与调养压住了表面,可筋骨深处的亏空不是几年便能彻底拔除的。嬴倦换季时比常人容易风寒,走长路后膝盖会泛酸,阴雨天背上的旧疤会隐隐作痒。这些嬴舒都看在眼里,所以巡盐也好、赴宴也好、检视河工也好,他从不提带嬴倦同行。哪怕他一个人在驿馆的夜里翻折子时会忽然觉得身侧空了一块,哪怕他坐在宴席上时余光下意识地往那个没有人的位置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都没有松过口。
      可嬴倦的状态在慢慢变化。他不再像刚入府时那样小心翼翼地缩着,可那种变化带来的不是完全的舒展,而是一种新的茫然。他从前在太子府时的活法是清晰的——接到指令,完成任务,回来领解药,等下一道指令。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起点与终点,"做完"便是价值的证明。如今嬴舒不给他那些指令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完"了什么,于是那些被他贴身收着的宠爱与温存落在他手里时,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握着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收走。
      他有时候会在院中蹲着侍弄那些花木时停下手来望着天空发呆。嬴舒发现过几回,有一回他走过去蹲在嬴倦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很淡的云正在慢慢地移。嬴舒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只是蹲在他旁边安静地陪了一会儿。嬴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拨了拨土。
      真正让嬴舒下定决心的,是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时经过主院偏厅,看见嬴倦一个人坐在窗边。窗台上搁着那束不知是谁放的紫色野花,已经蔫了大半,嬴倦的手搭在花茎边沿,目光落在花上,可瞳孔是散的,像是人在那里坐着,心思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嬴舒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看了他很久,想起了某一夜交心之语。看着他搭在花茎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无意识地摸索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嬴舒没有走进去,他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书房,坐下之后将案上一份半批完的折子搁下来,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
      当晚嬴舒在灯下将盐道巡视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他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列了几行字——"马车加厚毡垫""每站驿馆提前半月通气""随行大夫备齐驱寒药与安神方""行程每日不过百里,遇雨即停"。他列完那份单子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所有的安排都妥当了,然后将纸折起来收进了袖中。
      他决定带嬴倦去巡盐。
      不是为了让他替自己做些什么来证明价值——嬴舒不缺做事的人。他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他看出来了,嬴倦需要被纳入他生活的运转里,需要看见自己的存在落在某件具体的事情上。那句"你活着就够"嬴倦听了也信了,可是十几年的驯化在他的骨血里刻下的认知不只是"你不必证明"便能一夜抹平的。他需要看见自己在那个日常运转中有一个位置——一个不需要靠搏命来换、却实实在在为他留下了凹槽的位置。嬴舒想了很久之后明白过来,他不能让嬴倦自己在那里慢慢想通,他得给他一把扶梯,让他能顺着那把梯子一点一点地走下来,走到底下的实地上站稳了,再抬头看看这片不用攥着刀也能好好站着的平地是什么样子。
      管事接到那份行程单时愣了一瞬。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条——主君车厢每日晨起炭火提前两个时辰预热、主君座位的垫毡比照国师座位的两层再加一层、随行医官每日两请脉、沿途驿馆务必保证卧房朝南通风——忍不住抬头看了嬴舒一眼。嬴舒没有解释,只是将那份单子递过去之后低头继续批折子,管事便什么也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出发前夜嬴倦替他收拾行装时,嬴舒靠在门框边望着他。嬴倦叠衣服的动作比以前更从容了些,可他叠完一件厚披风时习惯性地折了两折又展开重新折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件衣物没有被叠出褶皱。嬴舒望着他低头专注的侧影,开口说了一句:"这次巡盐,你跟着一起。"
      嬴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望着嬴舒,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亮起来——像一盏被点燃了的灯芯正在一寸一寸地烧透。他想说"可是我能帮你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安静地望了嬴舒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叠最后一件衣裳,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嗯"。那声"嗯"落在烛火里时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又用力咽了下去。
      那趟巡盐的路上,嬴倦坐在铺了三层软毡的马车里,手边搁着温好香片的手炉,座位的角度被调得刚好能靠着而不觉腰酸。沿途每一站驿馆的卧房都提前烧暖了炉子,推门进去时满屋都是干燥温热的气息,被褥厚而蓬松,枕头的高度也是他惯用的那种。随行的大夫每日早晚替他请一回脉,每回把完脉都说"主君这趟气色比在府里时还好些",嬴倦起初以为这是大夫的客套话,后来有一回他在镜前仔细看了自己的脸——面颊上确实比从前多了几分血色,眼底那层常年压着的青灰也淡了不少。
      有一晚他在驿馆歇下时弯腰解靴子,发现靴筒内侧不知何时被人垫了一层软绒,踩上去时脚踝处被妥帖地裹住了。他蹲在原地看了那只靴子很久,然后又去看另一只,另一只里面也垫了同样的软绒。他在床边坐下来,将那只垫了软绒的靴子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指腹沿着绒面的边缘慢慢地摸过去,摸到针脚密实而整齐,像是有人专门量过他的靴筒尺寸缝制的。他不知道那是谁做的——也许是嬴舒吩咐了管事,也许是管事吩咐了随行的仆从——可他知道那根引线是从哪里牵出来的。他将那只靴子放回原位,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站了片刻,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后来的每一次出外差,嬴倦都会跟着。巡盐、赴宴、检视河工、与边郡守将会晤,嬴舒的车队里永远有一辆三层软毡的马车上坐着他。朝中有人开始说闲话——"国师出巡总带着那位主君,形影不离的,未免太过张扬了些。"这些话传到嬴舒耳中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从不解释也不避讳。有一回在京城宴席上有人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笑问"国师出巡也携主君同行,可是怕府中寂寞",嬴舒端着酒盏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他比户部的账房先生还强三分,上回盐道七十担漏填的账就是他瞧出来的。嬴某带着他,不是怕寂寞,是怕底下人糊弄。"
      那话传出去之后,再没有人敢在背后说嬴倦"只是跟着"了。
      嬴倦自己慢慢也想明白了许多事。他在盐道站所替嬴舒翻底档时、在赴宴时立于嬴舒斜后方不动声色地扫视满座宾客的眉眼时、在马车里隔着窄窄的过道与嬴舒分享同一盏温茶时,他渐渐意识到那些"被带着"的时刻不只是嬴舒在给他找事做——那是嬴舒在用一种他能够理解的方式告诉他,"你看,你在我的生活里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只是床榻上的。"嬴舒从不让他涉险,巡盐途中有一回路遇山道泥石流,嬴舒在车队前方亲自察看路况时让嬴倦留在马车里没有出来,等他回来时嬴倦掀开车帘看见他肩头的衣料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嬴舒只是伸手将车帘拢回来挡住了风口,说"里面暖和,别掀帘子"。
      嬴倦从不觉得床榻之间的事是折辱。嬴舒待他温存而珍重,每一回触碰都像是在替他擦拭那些被当作物件时留下的旧痕。他愿意为嬴舒做任何事,床笫之间的、案牍之间的、刀锋之间的——只要是嬴舒需要的,他都愿意。可他也确实希望自己还能帮嬴舒做些别的什么,不只是待在他身边、不只是陪着。他想让嬴舒知道,他当日从影卫营带走的那个瘦小的影子如今已经可以站在他身边替他分担一些分量了。
      有一回在回程的马车上,嬴倦靠着车厢壁望着对面翻簿册的嬴舒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那话说得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想过之后终于能够平静地说出口的事:"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找理由的。"
      嬴舒从簿册上抬眼。
      "我知道你带我出门是为什么。"嬴倦望着他,目光安稳而明亮,"不是为了让我替你做什么事。是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没用,你让我出来走一走,看一看,让我知道我在这辆马车上有位置。我从前想不通,现在我慢慢想通了——你觉得我值,我就会开始觉得自己值。你铺的路我走上去,走久了就不怕摔了。"
      他垂了垂眼,嘴角有一道弯得很浅的弧:"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跟你出门的。我就是想待在你旁边。你忙你的事,我就在旁边站着。你想起来了看我一眼就行。你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直接告诉我就好——杀人的事、查账的事、递茶的事,什么都可以。你说要做我就去做,不用替我找理由。你说要带我,我就来。"
      嬴舒合上了簿册。他将手伸过窄窄的过道,掌心向上摊开在嬴倦的膝边,五指微张着等他。嬴倦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嬴舒的手指合拢了,将那只手裹在掌心里握着,拇指沿着他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抚过去,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指根。车厢的颠簸将两人交握的手在嬴倦膝上轻轻晃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推着漂向同一个方向的叶子,挨在一处,顺着流水的方向慢慢漂着,不急着靠岸,也不急着绕过任何一块石头,只是挨在一起顺着水流的节奏轻轻浮沉着。嬴倦望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那弯弧度落在了车厢里温温的暮色中,像一道被落日熔得融化的金线,沿着他的唇线安静地弯着,一直弯到了那趟旅程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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