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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焦的人 第二天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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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林晚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第一轮三下,停了两秒,紧接着又敲了五下。力道不算重,却固执得像一定要把门里的人从睡意里拽出来。
林晚睁开眼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线发白的晨光。昨晚从旧艺术楼回来以后,她睡得很浅。掌心被钥匙划出的那道口子隔着创可贴仍有细微的刺痛,翻身时手掌蹭过被角,她皱了皱眉,才彻底清醒。
奶奶已经出去买菜。客厅里很安静,只剩厨房水壶保温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林晚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陈小禾站在外面,脖子上还围着昨天那条米白色围巾,左手提豆浆,右手提着两袋早餐。她大概是一路走得快,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额前的碎发也乱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学院通讯录。”
“这算侵犯隐私吗?”
陈小禾侧身挤进门,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在你隐瞒一把会自己跑回口袋、还能让断电投影仪自己放片子的钥匙以后,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跳过这个问题。”
林晚把门关上。“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每次生气都说没有。”
陈小禾弯腰换鞋,头也没抬。“那你每次出事为什么都说没事?”
林晚被问得安静下来。
客厅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晨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照亮空气里缓慢浮动的灰尘。厨房还残留着奶奶煮粥后的米香,窗外有早点摊收铁架子的声音,楼上一个小孩正在练琴,同一小节弹错了两遍。
所有日常的声音都在,这反而让昨晚发生的一切显得更加不真实。
陈小禾在餐桌边坐下,把热豆浆推到她面前。“先吃。”
林晚拉开椅子。“你是不是和沈砚学的?”
“什么?”
“先让别人吃东西,再开始审问。”
陈小禾原本绷着脸,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也这么烦?”
“差不多。”
“那你还——”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味深长地看林晚。
林晚低头拆包子袋。“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没什么。”
“等你自己承认。”
“承认什么?”
“吃你的。”
塑料袋内壁凝着细密的水汽。林晚掰开一个包子,热气散出来,模糊了她眼前一瞬。
陈小禾也终于不再绕。“钥匙到底是什么?”
林晚握着半个包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全部。”
“那就说你知道的。”
“会很长。”
“我今天上午没课。”
“听起来很荒唐。”
“昨晚以后,我对荒唐的接受程度提高了很多。”
陈小禾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把豆浆杯外的一圈水汽擦掉,等林晚自己决定从哪里开始。
林晚忽然想起昨晚陈小禾说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你不知道,也可以告诉我你现在不能说。别让我每次都等到事情发生以后,才知道你其实一直在害怕。
于是她从旧房子说起。说阁楼上的信,说黑色笔记本,说那把刻着“回去”的黄铜钥匙,说电梯里停止过的时间,说学校里不存在的另一个档案,说沈砚记得一个属于别的时间、却同样叫林晚的人。
她也说了十一月十七日。说钥匙让她看见一场雨,画面里沈砚跪在地上,抱着一个穿着和她一样外套的人。
只是讲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觉得,”陈小禾放轻声音,“那天你可能会死?”
林晚看着杯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豆浆。“可能。也可能只是钥匙让我看见我最怕的东西。”
“你相信第二种吗?”
林晚没回答。陈小禾看着她两秒。“好,不逼你。”
她没有再说“你就是不信”,这个细小的变化让林晚抬起头。
陈小禾把皱掉的早餐纸袋展开,一点点压平。“我现在比较生气的不是你没告诉我全部。”
“那是什么?”
“你替我决定,知道这些对我没有好处。”她抬眼。“林晚,你可以不说。你可以说你不确定,甚至可以告诉我你今天不想谈。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有没有资格留在你旁边。”
楼上的琴声终于把那一小节顺利弹完。林晚望着她,喉咙有一点发涩。她以前总觉得,保护一个人,就是尽可能把危险挡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沈砚也是。他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在这件事上出奇地相似。都很容易把我怕你受伤,变成所以我替你选择。
“对不起。”林晚说。
陈小禾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豆浆。“这次可以接受。”
“为什么?”
“因为不是那种‘虽然我没错但你难过了所以对不起’。”
林晚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分析了?”
“跟你认识两年,被迫进修。”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陈小禾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时,林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许栀,她接起来。“喂?”
许栀几乎没有寒暄。“周既白联系你们了吗?”
林晚与陈小禾对视一眼。“没有。”
“他昨晚离开展厅以后没回我消息,手机也关了。”
“你找他做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我发现我姐留下的一卷旧底片被动过。”许栀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么快。“是我后来从家里拿来的,之前一直没洗。”
“周既白拿走了?”
“他拿走了外面的纸套,底片还在。”
“纸套上有什么?”
“字。”许栀停了一下。“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姐随手写的编号。昨天看到投影里的钟以后,我才知道不是。”
“写了什么?”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水声,许栀大概已经在暗房。“四点零七。”
林晚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陈小禾也听见了。
许栀继续道:“还有一句。”
“什么?”
“不是交换。”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窗外早点摊的铁架被推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林晚想起昨天投影里那只停在四点零七分的怀表。
“你现在在哪?”
“暗房。”
“底片洗了吗?”
“洗了一部分。”
“先别继续动。”
许栀苦笑了一声。“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对我说别动?”
林晚怔了一下。“抱歉。”
电话那边也停了停。“我知道你是担心。”许栀低声说。“但我已经洗出来了。”
“看见什么?”
“旧西站钟楼。”她呼吸了一下。“还有我姐。”
“周既白呢?”
“也在。”
“林晚。”许栀的声音忽然更低。“你们过来吧。我觉得昨天那张照片,不只是照片。”
学校暗房藏在旧艺术楼地下。白天这里仍然像没有天色,厚重的灰布挡住入口,向下几级台阶以后,空气便明显变凉。显影液特有的酸涩气味混着旧木头和潮湿水泥的味道,红色安全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把每个人的肤色都映得失真。
林晚和陈小禾赶到时,沈砚已经在。他站在洗片槽旁,低头看一张尚未干透的相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林晚脸上,又很快移到她贴着创可贴的右手。
“伤口呢?”
“没事。”
他眉心轻轻一蹙。林晚停了半秒,自己改口:“还有一点疼。”
沈砚眼里的那点不满反而淡了。“换药了吗?”
“还没有。”
“回去记得换。”
“嗯。”
陈小禾站在旁边,把这一小段对话从头看到尾。她什么都没说,只很轻地啧了一声。
林晚转头。“你啧什么?”
“没什么。你先忙正事。”
许栀没注意她们,她正用夹子把一张相纸从清水里提起来。“这一卷不是事故当天拍的。我看了底片编号,应该是那之后几天拍的。我姐自己去旧西站拍了一整卷。”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旧西站的钟楼。铁楼梯从砖墙外侧盘旋向上,锈迹像干涸的血一样沿着铆钉往下爬。塔身下方是已经废弃的维修区,铁门半开,里面能看见一段向下延伸的窄梯。第二张更近,拍的是一根断裂过又重新焊接的钢索。第三张则是钟面,四点零七分。照片背后,顾遥用极细的黑笔写:这里不是终点。
许栀把第四张递出来,是周既白。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很多,站在钟楼下,侧脸苍白,右手腕上缠着纱布。他没有看镜头,只望着塔顶。照片有些失焦,焦点落在他身后的旧钟上,人反而像一块没有被真正拍清楚的影子。
“这是我姐拍的。”许栀说。
“她为什么要拍周既白?”陈小禾问。
“我不知道。”
“他们那时候在查这个地方?”
“应该是。”
许栀翻过照片,背后只有三个字,他不信。
“什么不信?”林晚问。
没有人回答。沈砚拿起桌上那只旧纸套。纸套边缘已经发脆,右上角有一小块水渍。上面除了“四点零七”“不是交换”,还有一行被反复涂过的字。
林晚凑近。“这是什么?”
许栀说:“找……知秋。”
红色灯光下,那几个字像从很久以前浮上来的。林晚莫名觉得知秋两个字有一点熟,听起来像应该属于某个人。
“周既白为什么把纸套拿走?”她问。
“我不知道。”许栀说,“昨天他看见四点零七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我回去重新翻箱子,才发现纸套不见了。”
陈小禾问:“你确定是他?”
“纸套本来压在最下面,只有昨天他帮我搬过那箱东西。”她停了一下。“而且我早上去他住的地方找过,他没在。”
“所以你觉得他去了旧西站?”林晚问。
许栀没回答,暗房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厚布被带起一阵冷风。
周既白站在门口。他还是昨天那件深绿色夹克,只是衣角沾着灰,鞋底也有潮湿的泥。眼下有明显的青色,像一夜没睡,手里拿着一只不大的铁盒。
许栀脸色立即沉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周既白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已经洗出的照片上。“你还是冲了。”
“你拿我姐东西的时候怎么不问我?”
“我只拿了纸套。”
“纸套不是她的东西?”
周既白被堵得停了一瞬。“是。”
“那还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折旧的纸套,放到桌上。许栀拿过去检查,动作很快,却没有继续发火。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铁盒。“你去哪里了?”
“钟表铺。”
“鹤年钟表铺?”
“嗯。”
周既白走到桌边,把铁盒放下。金属底碰到木桌,发出低沉的一声。“我去确认一件事。”他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只旧怀表。银色表壳布满细小划痕,边缘被长期摩挲得很光。表盖打开以后,指针停在同一个位置,四点零七。
许栀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这是……”
“我爷爷的。”周既白说。“周鹤年。”
沈砚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个名字出现,他才抬眼。
林晚注意到。“你认识?”
“听过。”沈砚没有把不确定的记忆说成事实。“我记得这个名字和钟表铺有关,但具体哪一段时间,我现在不敢确定。”
周既白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别替我讲。”
沈砚点头。“好。”
周既白的目光重新落到怀表上。红光里,他的脸显得更白。“七年前,顾遥在旧西站钟楼出过一次事故。”
许栀攥着纸套的手一紧。“什么事故?”
“维修平台塌了。她……”周既白停了很久。“她掉进了下面的配重井。”
暗房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滴,一滴水落进水槽。又一滴。
“那天我们本来是去看钟楼异常。”周既白说,“她从我爷爷店里拿了钥匙。我觉得她不该带,就先拿到自己手里。”
林晚看向铁盒中空着的位置。“然后呢?”
“事故发生在四点零七分。”周既白说得很慢。“我没拉住她。”
许栀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她死了?”
周既白没有躲开妹妹的目光。“在我经历过的那一段时间里,死了。”
他继续道:“钥匙开始发热,我转了它。”
“回去多久?”陈小禾问。
“十分钟。”
“三点五十七?”
“嗯。”
“然后你救下她了?”
“我提前把她从维修区带出去。”
“只用了一次?”
周既白抬眼看她。“只用了一次。”
许栀轻声问:“那爷爷呢?”
周既白低下眼。“我回到钟表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几点?”
“四点零七。”
暗房里彻底没有人说话。两个相同的时间,顾遥原本死亡的时间,周鹤年后来死亡的时间,很容易让人得出一个简单、残酷、甚至过分完整的答案。
陈小禾却先问:“你怎么知道两件事一定是交换?”
周既白抬头。“因为同一分钟。”
“同一分钟只能证明它们有关。”陈小禾说。“不能直接证明顾遥活,所以周鹤年必须死。”
周既白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顾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许栀猛地看他。“她知道?”
“知道。”
“她怎么说?”
周既白看向那只纸套。“她说,如果只凭一次结果,就把救一个人必须死一个人当成规则,太方便了。”
“方便?”
“因为有规则,就有罪人。”他的声音很低。“我可以一直觉得是我杀了爷爷。”
陈小禾没有接话。顾遥留下的那句“不是交换”静静躺在桌上。
“所以她后来一直在查?”她问。
周既白点了一下头。“四点零七,钟表铺,钥匙,为什么我把她从一个地方带走以后,爷爷却在另一个地方死了。”他的手指停在怀表边缘。“她比我更想知道。”
“然后她失踪了。”许栀说。
周既白没有回答,许栀盯着他。“她失踪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
“又是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周既白抬起眼,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用敷衍的语气把许栀挡回去。
“她最后那段时间不再把所有东西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我已经把四点零七当成了答案。”他看着怀表。“她说,只有不再急着证明自己有罪,才可能看见别的东西。”
许栀眼眶一点点红起来。“那四零七呢?”
周既白看向纸套。“我不知道。”
“知秋呢?”
“也不知道。”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但我爷爷以前的东西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林晚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林知秋?”。脱口而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林晚也很惊讶。
周既白看她。“我只见过知秋两个字。姓什么,不确定。”
桌上的怀表安静停在四点零七,没有重新走,也没有发生任何异象。可林晚忽然觉得,这比它突然复活更让人不安,因为真正留下来的谜,是他们过去太急着把偶然、因果和愧疚写成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