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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被留下的七年 陈小禾在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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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禾在暗房里找出一块白板。它原本是摄影社用来记显影时间的,边角沾着已经擦不掉的黑色墨迹。她又翻出一支快没水的记号笔,在废纸上划了好几下,直到笔尖终于重新出色。
“先别继续猜。”她说。
许栀还站在洗片槽旁。周既白靠着桌沿,旧怀表就在他手边。沈砚站得离林晚不远,却没有替任何人回答。
陈小禾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两个字:事实。然后在右边又写:猜测。
“为什么分两边?”许栀问。
“因为你们刚才最大的麻烦,就是把两边混在一起了。”陈小禾转身。“比如——”
她在“事实”下面写:七年前,旧西站钟楼。顾遥在四点零七分发生致命事故。周既白使用钥匙一次,回到十分钟前。顾遥因此避开事故。同日四点零七分,周鹤年在鹤年钟表铺死亡。
写到这里,她停下,然后走到右边。猜测:周鹤年的死亡是顾遥获救的交换代价。
周既白看着那行字。“你一定要加‘猜测’?”
“要。”
“为什么?”
“因为顾遥本人都没把它当结论。”陈小禾把笔帽扣上,又打开。“而且你自己刚才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周既白没有说话,许栀却轻声问:“我姐姐后来为什么失踪?”
陈小禾转向周既白。“这个能写事实吗?”
周既白沉默几秒。“能写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不是顾遥留下的,是他自己七年前写的。上面只有几个时间,4:07,4:30,5:00。最下面是一句:她没来。
“什么意思?”许栀问。
周既白把纸放到桌上。“她失踪那天,本来和我约好下午见。”
“在哪?”
“学校。”
“具体哪里?”
周既白停了一下。“四零七附近。”
林晚立刻抬头,这与顾遥纸套上的字对上了。
“你去了?”
“去了。”
“然后呢?”
“她已经不在那里。”
“你找了吗?”
周既白笑了一下。“七年。”
许栀的眼睛一下红了。“我不是问这七年。”
“我知道。”周既白低声说。“当天就找了,之后也找。警察查过,学校查过,车站、医院、她常去的地方都查过。没有人看见她离开,她也没有带走原本准备带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相机。”
许栀猛地转头看向那只旧纸箱。顾遥最常用的相机一直留在家里,这一点她知道。
“所以她不是计划失踪。”陈小禾说。
周既白看她。“我从来没说她计划过。”
“可你们以前总说,她是为了阻止什么才走的。”许栀声音发紧。
“我没有。”
“别人说过。”
“那是别人。”周既白第一次显得有一点烦躁。“她去查东西,和她打算永远不回来,是两件事。”
这句话让林晚心里一动。太多失踪的人,最后都会被故事重新塑造成一个主动牺牲的人,仿佛只有这样,留下的人才更容易接受。可顾遥也许只是去了一趟她认为能够回来的地方,只是后来没有回来。
“她最后给你说过什么?”许栀问。
周既白沉默。“明天见。”
暗房里安静下来。许栀低下头,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用力抿住唇。“她也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前一天晚上。”许栀声音很轻。“她说周末给我带胶卷。所以别再有人告诉我,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周既白抬眼看她,没有反驳。
陈小禾转回白板,在“事实”下面继续写:顾遥后来持续调查四点零七、鹤年钟表铺及钥匙。失踪当天原本约好回来,失踪前留下“四零七”“找知秋”等线索。
写完,她把笔递给林晚。“还有吗?”
林晚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你不是也有一条线吗?”
她知道陈小禾指的什么。是沈砚,以及另一个时间里的自己。
林晚看向他,沈砚的神情很平静。“可以写。”他说。
林晚这才接过笔,她只写下已经确定的部分:钥匙能够让时间回到某些过去节点,改变后的现实会把新的结果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部分旧时间会以照片、记录、影像或人的记忆留下残片,原因未知。最后一行写得更慢:沈砚仍保留一些不属于当前现实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可能互相混杂。
陈小禾站在旁边看。“这行很重要。”
沈砚问:“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说你记得,我们不能自动等于事情一定这样发生。”
沈砚点头。“对。”
林晚看了他一眼。她还记得之前他第一次告诉她过去的自己如何死亡,那时很多画面听起来那么确定。雨、医院、某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可后来他自己承认,不同时间里的结局已经重叠。她忽然有一点心疼,因为一个人记得太多互相冲突的过去,本身也许比忘记更辛苦。
“你会不会害怕自己记错?”林晚问。
沈砚想了想。“会。”
“以前呢?”
“以前更怕忘。”
“现在?”
“现在也怕。”他看着白板。“只是开始觉得,记错和忘记不一定是谁做错了什么。”
周既白抬了一下眼,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短短一瞬,没有说话。
陈小禾把笔重新拿回去。“那我们现在不需要解决所有谜。先把不知道留下。”她在白板最下方写:
不知道:周鹤年的死为什么与四点零七重合。“四零七”指什么。“知秋”是谁。顾遥现在在哪里。
写完,她向后退了一步。“这样舒服多了。”
许栀看她。“哪里舒服?”
“终于不用假装我们已经懂了。”
顾遥留下的“不交换”,周既白七年的愧疚,沈砚互相冲突的记忆,全都被放回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有些是事实,有些只是解释,而解释可以被修改,事实则需要更多证据。
他们没有立刻去鹤年钟表铺。这一次,是林晚先说不要去。
周既白抬头时,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不是最想知道?”
“想。”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们刚刚才写完‘不知道’。”林晚把白板上的照片存进手机。“现在去,也只是拿着一堆猜测找答案。而且小禾早上才告诉我,知道一件事不等于我马上就要负责解决。”
陈小禾满意地点头。“终于听进去一点。”
许栀抱着手臂。“那我姐怎么办?”
林晚没有用她会没事这种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安慰她。“继续找,但不是今天乱闯。”
许栀看她半晌,最后“嗯”了一声。她低头把顾遥那卷底片一张张夹好,动作比刚才慢,像终于承认,寻找一个人和立刻冲进一扇门不是同一件事。
周既白把怀表收回铁盒。许栀忽然问:“你这七年一直把表停在那里?”
“它本来就停了。”
“你没修?”
“没有。”
“你不是会修吗?”
“会。”
“那为什么不修?”
周既白指尖压在盒盖上。“因为它停下来的时候,我爷爷死了。”
许栀没有再问。过了几秒,她说:“那也不是顾遥欠你的。”
周既白抬眼。“我没说是她欠。”
“可你看她留下的每一件东西,都像在看一张欠条。”
周既白神色一下冷下来。许栀却没有退。“我不是让你不要难过。我只是觉得,你不能一边说自己救她是错,一边又把这七年里所有人活着的日子一起判成错。她失踪七年,不等于她之前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周既白很久没有说话。红色安全灯落在他镜片上,把眼睛遮住了一半。“我知道。”
“你不像知道。”
“那我要怎么像?”
许栀被问住,周既白也没有继续,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离开暗房时已经接近傍晚,雨停了。旧艺术楼石阶上积着浅浅的水,湿透的银杏叶贴在地面,被踩过以后颜色更深。教学楼刚下课,人群从远处涌出来,笑声、车铃和广播混在一起。
许栀先回摄影社整理照片,周既白没有跟她走,他抱着铁盒站在楼下。林晚经过时,他忽然叫住她。“林晚。”
“嗯?”
“别把四点零七当成答案。”
她愣了一下。“这不是你最放不下的时间吗?”
“所以才说。”周既白看向远处。“我用了七年才发现,盯着一个时间太久,会把别的东西都看不见。”
“比如?”
“比如顾遥当年一直在说的‘为什么’。”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告别。
陈小禾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说话比沈砚还费劲。”
沈砚正好从后面走过来。“我听见了。”
陈小禾回头。“听见最好。”
她被学生会电话叫走之前,又指了指林晚的手。“晚上换药。”
“知道。”
“发照片。”
“你现在连这种都要查?”
“朋友有知情权。”
林晚无奈地笑。“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我重新定义了。”
陈小禾摆摆手,跑下台阶,最后只剩林晚和沈砚。他站在旁边,林晚注意到。“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送我?”
沈砚看她。“嗯。”
“那为什么不说?”
“在等你决定。”
林晚忍不住笑。“进步很快。”
“被纠正很多次了。”
“那要不要一起走?”
“好。”
校园西侧的小路被雨洗得很干净。路灯还没完全亮,天边剩下一小片浅灰。树叶上偶尔坠下一滴水,落到伞面、肩膀或者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林晚把手缩进袖口,沈砚看见了,却没有立即脱外套。
“冷吗?”
“一点。”
“需要外套吗?”
林晚抬头看他。“需要。”
沈砚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晚披到肩上时,忽然觉得这种先问一句的动作,比直接替她挡住所有风更让人安心。
过了一个路口,她问:“周既白的事情,你真的只记得一点?”
“嗯。”
“顾遥呢?”
“也一样。”
“你会不会哪天连我也记错?”
沈砚脚步停了半拍,这个问题显然比前面任何一个都更难回答。
林晚自己也后悔问得太突然。“算了。”
“会。”沈砚却说。
她转头。
“我可能会记错。也可能忘。我不能保证。”
雨后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林晚心里很轻地疼了一下。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记得什么?”
沈砚想了一会儿。“你不喝冰水。”
“嗯。”
“紧张的时候会先看手机,明明想问又不问。”
“这个可以删掉。”
“不能。”
林晚瞪他。沈砚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你说番茄味泡面不好吃,但还是吃完了。”
“因为买了浪费。”
“你和陈小禾吵架以后会先递围巾。”
林晚愣了一下。“你昨天看见了?”
“嗯。”
“还有?”
沈砚看着她。“你刚才明明很想去钟表铺。最后自己说了不去。”
这一次林晚没有笑。“这算记得我吗?”
“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今天做的选择。”沈砚的声音很轻。“不是过去那个林晚的。”
林晚低下头,披在肩上的外套忽然显得很暖。
回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择菜。水池旁放着一把青菜,叶片上还挂着细小水珠。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炖着莲藕汤,整个房间都是很淡的甜香。
“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应了一声。林晚把沈砚的外套搭到椅背上。走过厨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奶奶。”
“嗯?”
“你认识周鹤年吗?”
水龙头还在流,奶奶的手却停住。只有一瞬,但林晚看见了。
老人缓慢把水关上。“谁跟你提这个名字?”
“周既白。”
奶奶转过身。“你见到他了?”
“嗯。”
“怀表呢?”
林晚心口一紧。“你知道那只表?”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林晚。厨房里蒸汽很薄,隔在两个人之间。过了很久,她问:“它还停在四点零七?”
“是。”
奶奶闭了一下眼,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叫出的旧名字,忽然有人在门外重新念起。
林晚想起纸套上的那行字。“奶奶,知秋是谁?”
老人猛地抬头。这一次,她没有来得及掩饰。手边那片青菜从指间落回水池。啪,很轻的一声,却让厨房里的空气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