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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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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亮了几秒,又暗了。
楼道格外安静。
“你怎么来了?”路真真看着他黑暗的轮廓。
“顺路。”他抬起手,把一袋东西递给她。
她怔了一下,接过袋子。
手里的钥匙擦着塑料袋,窸窣几下又叮叮几声。
楼道又静了下来。
“……你怎么找过来的。”她问。
“我想试试,要是你没搬家,是不是还是住这里。”
“要是搬了呢?”
“那我就把本子放在菜鸟驿站,通知你自己过去取。”
她仰头看他。
以前他来这里,靠着楼道墙壁,将将跟电箱一般高。现在,他已经高出大半个头了。
“……等多久了?”
黑暗里,那个身影动了动。
“很久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
缝隙里有微光。
啪。
路真真又跺了一下脚,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手里的钥匙撞到防盗门,哐啷几下,门开了。
她回头看他,声音不冷不热:“渴吗?不喝就快回家吧。”
灯光下,那双眼亮了又亮。
“渴。”
路真真把手里的两只塑料袋顺手放在了玄关上。此时她才看清楚,傅寻递来的袋子里,除了有本子,还有一杯奶茶。
她拆开奶茶的透明打包袋,扫过杯底——冰都化尽。
要是我再晚点回来,奶茶怕是要过期。
她转过头,见傅寻有些局促地立在门口不进来,这才反应过来,忘给他拿拖鞋了。她低头看着门口的几双鞋,快步走进浴室,提着一双塑料拖鞋摆在他脚边。
“你凑合穿吧。家里没多的。”
傅寻眼睛瞬间弯起来,三两下换了鞋,拉上门,趿着脚后跟触地的拖鞋,随路真真进了客厅。
“房子小,东西多,家里没沙发。”她拉过一把小方桌边的椅子,“你就坐这儿吧。”
傅寻指着左边的墙说:“我记得以前这里是棕色的皮沙发。”
路真真把玄关的两包东西拎过来,摆在小方桌上,拿起凉水壶,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
“嗯。我回来的时候,那沙发都糟了。”她在旁边坐下,把吸管插进常温的奶茶,吸了一口,“反正也没人来这,收拾房子的时候,我直接就把沙发扔了。”
傅寻环顾四周——墙面是簇新的白色,地面跟以前一样,铺着棕色的木地板,只是磨得不怎么反光,临着阳台的地方都已起包。
客厅除了有两张大桌子,摆了电脑和许多针线,从前放沙发的地方,换成一台半透明的护理机和一排收纳柜。金属架上分类堆满密密麻麻的布料,扣子,拉链。另一面墙,则是像调色盘一线的线轴。
他吸了吸鼻子。隐隐能闻到发霉的潮气。
他回过头,想说点什么,看见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路真真嚼着奶茶里的珍珠,拆开盒子,拿出一只蛋夹吃起来。
傅寻扫了眼盒子。
“……要吃么?”她把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顿了一下,小声问道:“……我能只吃肉松吗?”
路真真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睑,咬了一大口蛋夹,又吸了口奶茶,嘴里含混不清:“随便你。”
傅寻的眼睛又弯了,像新月。
他拉了拉椅子,刚要伸手拿,忽然又站起来,径直左拐去了厕所。几声水流声后,他擦着手出来,重新坐下,翘着兰花指,捏起一撮肉松,放进嘴里。
“你妈妈……还好吗?”他忽然开口。
路真真手里的蛋夹一顿。
“就那样吧。还在那边。”
“她以后也不回来了吗?”
“她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回来干什么。”
傅寻看她一眼,小声说道:“……你也是她的孩子。”
路真真把蛋夹整个塞进嘴里,又吸了口奶茶润了润干巴巴的喉咙。
“孩子也只是孩子。她有她的日子要过。”她耸耸肩,笑得极淡,“我现在这样,跟高中时候有什么区别?早习惯了。”
她转头看了看屋子:“况且她留了这个房子给我,已经是她能力的所有了。”
她扯扯嘴角,捡起一只被傅寻扒光肉松的蛋夹,重重咬了一口:“就这样吧。”
“C’est la vie。”傅寻看着她,声音很轻。
路真真一愣,点点头:“C’est la vie。”
蛋夹吃完,桌上的水也喝干,两人围着小方桌,忽然又静下来。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那个……”傅寻清了清喉咙。
路真真抬眼看他。
“昨天我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双手交叠,指腹搓着指节。
路真真没说话,斜握着奶茶,双颊一凹,吸管在杯底刮了一圈,发出干渴的声响。
他觑她一眼,抿了抿嘴:“……柠檬蛋糕我调整了一下配方,明天你要不要过去尝尝?”
吸管又空响了几声。
“好。”
“……那,我先走了。”他移开椅子,站起身,却没走。
路真真也起身。
“明天,你几点来?”傅寻低头看着她。
“你几点方便,我几点来。”
“晚上行吗?明天周六,店里会比较忙。”
她点点头,把桌上的包装袋和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傅寻默默走到玄关,换鞋时,发现脚后跟都是灰。
推开门,楼道黑漆漆的。他望着屋子里这个披着光的女人,轻声说:“明天见。”
路真真点点头。
“再见。”
送走傅寻,她盯着地上那双绿色的拖鞋愣神。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的脚长了没有。还是44码么?
他现在这个个头再踩我一脚,我怕是得瘸。
她拎起尚有余温的拖鞋进了淋浴间,简单洗了个澡,连上蓝牙音箱,从护理机里取出那只白色小狗,继续后面的修复。
她拉开收纳柜,一层层翻找封存的余料。柜子里整齐叠着各类毛绒布、补色面料、古早布头,每一层都贴了色卡标签。指尖划过米白、奶白、冷白几堆毛料,她抽出一块高密哑光白绒,折返工作台。
那只磨秃耳朵的小狗静静躺在榉木桌上。
她拉过桌前小灯,把布料放在小狗身上反复对比,蹙着眉把哑光白毛料放回去,重新挑了块米白料子。比划几下后,确认料子几乎看不出色差,她拿出拆线器,把新绒布表层的细绒,一绺一绺取下。
取了快半个小时,她忽然重重吁了口气,转动着脖子,又使劲眨了眨眼。
眼都快瞎了。
难怪傅寻的奶奶驼背那么厉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浮毛随着指腹抖落,能看到风过的痕迹。
等把上百簇毛都摘完时,她觉得脖子也要报废了。她起身扭了扭腰,又抻了抻肩颈,重新坐下,给小狗耳朵脱毛处打上同色衬布,开始正式植毛。
她捏着加长孔手缝针,将一小撮白绒对折挂进针孔,针尖稳稳穿透表层底布,扎入玩偶内部。另一只手从玩偶后颈小口探入,精准接住针尖,在内侧打结锁死。
一簇、两簇、三簇。
指尖反复摩挲针尾,慢慢压出淡红印子。
当整片秃斑植满新绒后,她拿起密齿钢梳,顺着毛流轻轻反复梳散,把簇与簇之间的缝隙梳开、融平,让新绒彻底铺展蓬松。随后她捏起小弯剪,眯眼对着灯光,一点点修去过长的绒尖,压低突兀的膨胀感。
白色的小毛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场落雪。
等她把整只小狗的毛都梳得蓬松,让新旧毛融为一体时,墙上的钟已指向凌晨两点。
她把小狗挂进护理机消毒后,滚上了床,呼呼睡去。
填充明天再做。
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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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真真是被巷子里的攀谈声吵醒的。
老年人精神就是好,天还没亮就开始迎接新生活了。买菜的,开店的,上学的,打拳的。
要说住一楼有什么好,除了耗子多家里热闹,也就能多听几耳朵八卦了。
不知谁家的劳动积极分子和邻居在门口寒暄,她除了知道最近茄子涨价了一块,老王下个月退休金有六千三,还知道这片老区,似乎要开发了。
她翻了个身,又睡去。
一夜暴富。
入梦吧。
断断续续睡到九点,路真真实在是堵不住耳朵里的声音,爬起来洗漱完,把昨晚小狗的工作收好尾,拍了照,录了视频,存好档,给小狗家属发去了完成图。
「小山医生,谢谢你,看起来真的跟以前一样!」
看起来,和实际上,是两码事。
现在和以前,也是两码事。
至于真不真,就不知道了。
「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好。」她回了一句。
把小狗仔细包好,她抱着箱子去菜鸟驿站发货。理发店门口的水马已经撤了——看来周六不能睡懒觉的除了她,还有市政工人。
填完地址付完款,她抬脚刚出门,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迎面过来。
她把孩子头上的粉蓝色蝴蝶结发夹摆正一点,捏着孩子的小手,柔声说:“妈妈给你买的公主裙到了。一会上完课,你就穿这个裙子跟同学过生日。”
身后是孩子脆生生的回答:“好。”
路真真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