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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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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甩起的头发,看着她脚踝磕着凳腿微微一斜的胯。
直到那扇门合上。
他没有追。跟七年前一样。
他勾起脚尖,把那张凳子一点一点拱回操作台下。蹬腿摩擦着地面,嘶嘶嘶的,像被踩着脖子的麻雀。
哦,那只麻雀,刚刚已经飞走了。
他漫无目的地看了眼屋子——那三个蛋糕还吹着冷风。
他转回头,靠着台沿,手搭着不锈钢台面,望向那扇关了的门。
以后要不里面也挂个锁,开门出去也得插钥匙。
掌下早已把那片金属捂热。抬起手时,台面留下起雾的掌纹。他半伏在操作台,拿起路真真之前用过的勺子,拉过第一款蛋糕,一勺一勺地吃起来。
确实又酸又甜。但酸似乎重了些。
吃完第一款蛋糕,他把其余两款倒进了垃圾桶。收拾完台面,他关掉空调,灭了灯,最后上锁,离开。
夏夜的街道,微风都捂不住郁热。
月亮挽着薄云,偶尔有光,滑过他夹在腋下的本子。
那里面,装了三个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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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路真真轻轻按着钝痛的右脚踝,看了眼那条微信,把手机往床铺一扔,走到那间由客厅改造的工作间。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只手机,半蹲着,一手举着手机点下红钮录像,一手拿刀划开地上那个未拆的包裹,从里取出一只有些发旧的毛绒狗,三百六十度拍了好几圈,才关闭录像。
她拾起箱底的一张纸,仔细看完上面的留言,拧开桌头灯,取来桌角那本卷边的三十二开深红色记事本,写下包裹签收日期,收件单号,物品信息和需修复的部分。
随后,她把小臂长短的玩偶狗摆在另一张榉木桌上,举着手机,对着小狗拍了七八张前后全景和特写,这才重新坐下,在微信页面滑动对话框,找到一个卡通头像,勾选刚刚拍的视频和照片,输入一行字:「患者宝宝已收到。」
过了几秒,对方回道:「小山医生,它还有救吗?」
路真真拿起那只小狗又看了看,摸了摸,回道:「初步看了一下,患者需要植发,整体破损有点厉害,需要充棉修复造型。毛都打结了,如果你愿意,建议做个清洗。」
她想了想,又补发一句:「当然,你要是喜欢以前的味道,不做也没问题。有些家长会介意清洗之后味道不同。可能需要捂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变回他们想要的味道。」
卡通头像回道:「全都做。我只想它变得跟以前一样。」
哎。哪有什么一样。
只有差不多。
和“患者家长”讨论完具体修复方案和收费后,路真真点开手机音乐,连上蓝牙。
调子悠悠填满房间。
她坐在工作台前,身后是成壁的线轴。
红的,绿的,粗的,细的,像坐在彩虹桥里。
翻找到小狗的缝线,她用挑针拆开后背的初始手缝口,把玩偶身体里早已结块的填充棉全部掏出,又小心把外壳整个翻到反面,把黏在外层的棉一一摘除。最后,她把拆完的棉花放到量称上称重,拍照,才重新把小狗的面翻回来。
她突然想起刚刚那三个蛋糕。
要是打包回来,少说也有四磅,怎么也够吃一个星期。
冲动了。冲动了。
房间里已飘过五首歌。
她起身,端起阳台的一只大盆,走到洗手间打满水,拧开手边一瓶印着英文字母的洗涤液,倒了一勺混入盆中。
指尖在水里搅动,水里一会儿就长出许多小泡,像化学实验课的钠遇水实验——钠浮在水面一圈圈转着,冒出无数小气泡,然后变小直至消失。
可惜傅寻没看到,那节课他请假去参加集训了。
再后来学到金属钾,他还是不在。
实验是老师在讲台做的。她看到钾一遇水,像火星嘶鸣又消失,方才知道钾遇水的反应,比钠剧烈多了。
她的手在泡泡里起伏。
倘若在一段落水的关系里,是不是做钠比做钾,更长久?
她把灰色的小狗完全没入水中浸泡着,转身扯了发圈进淋浴间洗澡。等她洗完时,小狗也泡得差不多了。
她拿毛巾裹住滴水的头发,拉过一张塑料小凳坐下,轻轻揉捏着小狗的胳膊,鼻子,耳朵,又拿起一只软毛刷,开始慢慢搓着绒毛。
水渐渐变浑,发灰。
原来时间也可以是这个样子。
连着换了三盆水,时间还趴在小狗身上不肯走。她扭了扭发硬的腰,埋头继续洗着,直到水完全清澈,小狗从灰毛变成白毛,她才终于解脱。
她重新打来一盆水,倒入柔顺剂,把小狗浸入其中。一套广播体操的时间,她再次把小狗投洗干净,控干水分,用夹子夹住它的两只耳朵,把它挂入客厅那台衣服护理机。
她在护理机的荧蓝钮上按下“低温烘干”,转着脖子捏着肩膀,躺回了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有条未读信息。
「你什么时候来取。」
对话框里,上一条是:
「你的本子忘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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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闹钟响了两回,路真真才舍得爬起来。
她在工位上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一旁的童月看她一眼:“又当月嫂了?”
“是月嫂就好了。”她抻着脖子,眯起眼,嘴巴又一次扩张到极限,“我除了管别人的孩子,还得管自己的孩子。”
“你那孩子不是进展得不错吗?”童月盯着电脑屏幕打着字,“这几天看你三天两头在不公司,还以为你上道了。”
路真真想起傅寻那张脸,还有那个聊胜于无的本子,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明天周六,要不咱们出去happy一下?”
“算了吧。”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家里还有宝宝要照顾。”
“你说你以前在深市咱俩不能一起玩儿也就算了。现在你回来这么久,次次约你,次次都要修那些毛茸茸。”童月白她一眼,“跟你做朋友,真没意思。”
路真真扭头看她:“希望你看在我总给你带蛋糕的份上,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童月噗嗤一下,乐了:“也是。我得跟你一样,现实一点。”
“我这叫情势所逼。”
“是是是。知道你是想攒钱换房子。”
路真真头一扬:“知道就好。”
中午吃完饭,王长风把路真真叫进了办公室。
“招牌蛋糕的三视图和其他资料小满那边看了,定的第二套方案。总体来说他们很满意,不过周总希望给玩偶加个挂绳,增加社交属性。”
“好。我一会就去加。”
“下午把挂绳的色号确认完给我看看,没什么问题周一前把完整工艺单做出来,让工厂尽快出刀版图。”
路真真应了声“好”正要退出,王长风又叫住了她。
“那个限定款跟得怎么样了?”
她僵了半秒。
“……昨晚蛋糕做出来了。”她顿了一下,“傅老师正在调整口味。数据收完了,我会尽快把三视图赶出来。”
王长风点点头,摆手示意她离开。
回到工位,路真真掏出手机,点开傅寻的微信,盯着昨晚那句「你什么时候来取」好半天。
「发到付吧。明天我就能收到。地址是安城区永宁巷叮叮菜鸟驿站,电话183****4589。」
她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谢了。」
下午,路真真忙完挂绳修改,一直在设计那块该死的限定版蛋糕。蛋糕还没定型,她不确定它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只能凭着昨晚那三款柠檬蛋糕的感觉先画一个方向。但画出来的东西总像是在绕圈,哪条路都通,但哪条路都不像终点。
她揪着头发,再次拿起手机,划开微信看了一眼——那厮还是没回。
她哼了一声,把手机扣回去。
还拽上了。
谁稀罕。
为防万一,她按照前三款的思路先设计一版做备选,等她把三视图和配色方案做好,办公室还有至少一半的人。
她看了眼黑透的天。
都是牛马。
哎。
我得先去吃草了。
她背着包下楼,穿过红绿灯走到隔壁街,开始琢磨一会儿拔哪棵草。
顺着扶梯,她下行去了超市。
这个点儿,超市人也不少。有带娃闲逛的,有情侣偎在生活区走不动道的。
看来大家的个人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她在熟食区逛了逛,拿了一盒打八折的椒麻鸡往收银台走。经过烘焙区时,她习惯性绕着货架遛了一圈。忽然她脚下一顿,在花花绿绿的糕点里,挑出一盒肉松蛋夹。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配料表。
也不知道以前校门口下坡那家王记糕点卖的肉松蛋夹,是不是也是鸡肉做的。那时候妈妈每次来学校看她,都会给她买一斤。傅寻每次都嫌酱太甜,只捻外壳的肉松吃,留给她一堆壳子。
她拿起那盒肉松蛋夹,走回熟食区,把椒麻鸡放回了原处。
拎着塑料袋,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公交站等421路。十来分钟,公交吱吱呀呀地晃过来。她坐在靠窗的单人座,望着流过的街景。
榕树拐角的那家火锅店还是腾着热气,年长的汉子赤膊上身,喝酒划拳,圆白的肚皮在空气里震荡。冰镇的肥牛用硕大的高盘盛出,每次路过,远远看着,她都觉得像雪山。
她往天上看了一眼。
月亮都饿扁了,只剩一牙。
下了车,她又走了五六分钟,才进到永宁巷。
门口杂货店老板的孙子坐在小板凳上舔着冰棒,水果摊的老伯扇着蒲扇赶苍蝇,张姐卤菜的小推车不见了,看来她今天生意不错。
她踩在翘边缺口的水泥砖上,耳边偶有滴滴一声,摩托呼啸而过滚起一卷热浪。还没到理发店门口,远远就看到橙红色水马围出一块U形地——估摸是下水道又堵了。
围挡上挂的红色警示灯,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像红色的星星。
不过星星周围,怕不是这个味儿。
她拱拱鼻尖,快步通过。
走进楼道,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又跺了一下脚。
感应灯刚亮,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一个声音。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