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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重逢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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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真真脚步一滞,闷头往前走。
她突然发现,蝉居然退休了。这种时候,它们竟安安静静闭了嘴,只偶尔扯那么几嗓子,隐在夜色里。
安静也好。
她不想再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月色澹澹。
两人一前一后在绰绰的街角走着,拐弯,直行,再拐弯。
像一条蜈蚣,蜿蜒爬过。
心事在地上打滚儿。
“……一会儿试吃完,就可以定稿了吗?”她停下,等他走来。
傅寻的眸子在夜色里格外枯燥。
“大方向定了,再微调下,就差不多了。”
她“嗯”了一声,低头走着,直到与他停在巷尾。
傅寻拧了锁,开了灯。屋子里冷气一直没关,路真真一进屋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傅寻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两下,让数字停留在二十七,转身从冷藏柜里端出那三只柠檬蛋糕,一字排开。
她揉了揉鼻头,走到操作台边。
“这个是柠檬凝乳蛋糕。”他拿起刀切开第一款,露出黄嫩的切面,“中间柠檬凝乳用了全蛋液、黄柠皮屑、糖、柠檬汁和黄油。淋面加了点白巧和吉利丁。”
他递给她一把叉子:“从左到右。先试第一款。”
“直接叉?”
“不然呢?”
“我怕给你污染了。”
“都是你的。”
路真真的眼睛瞬间大了一圈。
她第一次觉得当狗腿子,也不是那么糟糕。
接过叉子,她切了一角放进嘴里。柠檬的酸先浮出,而后带出奶油的柠香,尾调又蔓出一丝清甜。她嚼了几下,又吃了第二口。
“怎么样?”
“很清爽。又酸又甜。不腻。”她又叉下一牙放到嘴里,“好吃。”
眼见她又要切一块,傅寻轻轻按住她的手:“再试试别的。”
他转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把第二款切开,推到她面前。
“这款的区别就是:凝乳多了白巧,蛋糕胚也额外加了柠檬汁和柠檬屑。”
路真真喝了口白水清清口腔,把叉子伸过去。
“这款……柠檬的香气更浓郁。”她扬着下巴,皱着眉,使劲咂摸着嘴,“凝乳里头白巧的存在感不强,你如果不说我还真吃不出来。”
“那你喜欢加了白巧的还是没加的?”
“味道差不多。”她咧开嘴笑起来,用叉子指着第二款蛋糕,“我不爱吃白巧,知道这个有,我就歧视它了。”
傅寻望着她,眉眼弯着。
这怕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见她对自己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院子里那株西府海棠,树冠收拢着,却又是拥抱的姿势。
像她。
他清了清嗓子,切开第三款。
“这款我尝试丰富层次,做成五重柠檬蛋糕,”他把刀放到一旁,指尖顺着夹层慢慢下移,“这款蛋糕胚多了塔塔粉。夹心除了有之前的凝乳和奶油,还增加了柠檬布丁和柠檬生巧。”
“听着好华丽。”
她肘尖支着操作台,切下一块,放在嘴里慢慢抿着,嚼着。
“口感确实丰富,又软又弹的。”
傅寻见她表情格外平静,追问:“那你喜欢这款吗?”
“说真话吗?”
“当然。”
“一般。”
“为什么?”
“个人喜好吧。”她眉梢一翘,“我知道甜品界都在追求花样、创新,给蛋糕做很多高难度的造型,加脆片,爆珠,插件……看着有颜值,有噱头,很多人愿意为此买单。可我觉得,甜品终归是食物,是要回归味道的。”
她把第一款蛋糕拖到自己跟前,又叉了一块放嘴里:“对我来说,好吃才是第一位的。第一款的味道最质朴,第二款除了我的偏见,也不错,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第三款。”
傅寻点点头,没接话。
见他表情难辨,路真真怕自己误导专业人士,赶忙补充:“第三款也好吃,只是我不喜欢过于复杂的口感。况且我除了不喜欢白巧,还不喜欢布丁。”
傅寻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那它全撞你枪口上了。”
路真真点点头,也跟着笑了。
“那我再琢磨琢磨。”傅寻看了眼时间,提醒道,“不是让你带纸笔了吗?今天要不要先大致画画,找点灵感?设计中有什么想法你可以随时问我,我们再合计。”
“哎呀——光顾着吃,差点忘了正事。”
路真真起身从包里取来纸笔,又摸出一把卷尺,半蹲着量了蛋糕的直径和高度,低头记在本子上。随后拉过凳子对着三款蛋糕开始画,寥寥几笔,蛋糕已跃然纸上。
“你画画还是这么好。”傅寻站在一旁看着,见她开始在蛋糕夹层标注名字,指着其中一处说,“这层是布丁,不是白巧。”
路真真擦掉标记,按照傅寻说的写上。
没多久,蛋糕的基本信息已掌握得七七八八。
“其实蛋糕味道不是我要把控的内容。”她合上本子,看向他,“我最需要了解的,是创作者的创作动机。”
傅寻嘴角微扬:“你上回不是说,不来糖刃,也能设计出来吗?”
路真真正端起杯子喝水,闻言呛了口水,连咳了两声。
“我就是设计出来了。”她掏出手机,在相册里划拉了几下,找出之前的设计图,把屏幕对准他,“你看,是不是吧!”
傅寻把头凑过去扫了几眼:“是是是,你了不起。”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就静了。
路真真倏然想起那天微信上他那句「能让我这样,你了不起」。
她瞟了眼傅寻。
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我得承认,那是不求上进的做法。”她抿了抿唇,“好设计,还是需要进入客体。不管这个客体是物,还是人。”
他身子斜倚在操作台,指尖擦着透凉的台面。
“那……现在你想了解的这个客体是物,还是人?”
他看着她,眼睛蒙蒙亮。
路真真呼吸一滞。眼睛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看。
“……糖刃。”
许久她才找到了标准答案。
“糖刃是物,也是你。”
傅寻哼了一声:“要是那年张老师问你为什么朱自清要夜游荷塘你能答成这样,我那套《城市猎人》怕是也不会缺第十七册。”
“我当时不说了嘛,我跑了好多个书摊,都没有卖的。”她乜他一眼,“那你还把我的白裙子弄了这么大个洞,你不也没赔我?”
路真真把手握成一个拳头,杵到他面前。
“哪有那么大。”傅寻站直身子,捏着自己的指甲盖,“顶多这么大。”
“死无对证。”路真真把本子往操作台一扔,皱起眉,“你说针眼那么大都行。”
“针眼那么大的,是你的心。”傅寻随口嘟囔一句。
路真真愣了一下,脸肉眼可见的泛青。
“是!我心眼小,就你心眼大。你什么都觉得无所谓。”她鼻中一哼,拔起脖子,“随便什么人都能让你身上贴。”
傅寻脸一拉:“什么叫往我身上贴?你把话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路真真见他打定主意要问个究竟,也懒得纠缠:“你们队那个王悦,不就往你身上靠嘛。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傅寻眉头拧了一下:“我从来没让她靠过。”
“又扯谎是不是!你怎么这么爱扯谎!”她瞳中明火乍起,“有一回学校运动会,她就是搂着你肩膀走的。”
傅寻怔了几秒,低着头开始绕着操作台来回踱步。
走了好几轮,他忽然脚下一顿,转头看向路真真,眼神恢复清明:“那回她说她脚抽筋了,过几天要参加市里比赛,她担心影响状态,让我扶她去医务室。我扶到一半,遇到一个女同学,就让那人把她领走了。”
路真真的背弯下来,像切了花刀的鱿鱼入炙锅,瞬间打成卷。
当时她忙着给主席台递稿子,只瞥见两人搂在一起从操场经过。
后面我怎么能知道?我眼睛又不是追光灯。
她撅了下嘴,没说话。
“这次我说清楚没有?”傅寻眼神凌厉,“还有呢?还有哪一次!你只要问,我就给你答案。”
路真真的背瞬间又支起来。
答案?
你能给我什么答案?
她盯着他,话到嘴边又别过头。
“你说啊,还有哪次!”傅寻的音量提了上来,手在操作台上拍了一下。
路真真张了张嘴。
有什么可问的?都多少年了。
太阳都老了七岁,为什么还要让那些东西侥幸活着?
她的视线落向地面。
“我不想说。”她闷着嗓子。
傅寻走到她身边:“路真真,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么别扭!”
“是。我就是别扭!看见你就别扭!”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凳子往后踢了半米,抓起包就走。
我永远这样。
你也永远这样。
砰!
门重重砸上。
尘扬的答案是风起。
雨落的答案是云动。
我们之间,重逢的答案。
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