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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萍 年一过,天 ...

  •   年一过,天渐渐暖了。街边的积雪开始化,疏影楼前的青石板路上总是湿漉漉的,像一年到头也干不透。

      蒹葭更忙了。

      正月还没出,老鸨就把她的牌子挂得比谁都高。城里的老爷们应酬多,今日谁家办春宴,明日谁家请年酒,蒹葭都得去。楼里坐不下,还要跟着老鸨出去赴局。她像只被牵着线的风筝,风越紧,越由不得自己。

      二月初三,孙盐商又来了。这回比上回更放肆,酒还没过三巡,手就往她腰上掐。蒹葭笑着给他斟酒,借故转身去取琴谱,又被他拽住手腕。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她没吭声,垂着手说:“孙爷醉了,我叫人给您煮醒酒汤。”

      二月初九,一个告老的京官叫她过去。老头儿倒是客气,只是爱说教,拉着她讲半宿《女诫》,讲三从四德,讲女子“贞静”最要紧。蒹葭跪坐在一旁,脸上笑着,心里冷笑。讲到最后,老头儿自己醉倒了,她才从屋里出来,膝盖已经跪麻了。

      二月十五,赵四又来了。这回只坐了坐,没叫她。叫的是新来的一个姑娘,才十五,眼睛怯生生的。蒹葭从廊下经过时,听见赵四在屋里笑,那笑声和从前在她屋里时一样。她脚步没停,只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这日子像流水,从她身上一遍一遍地淌过去。

      千帆也不闲。

      老鸨变着法儿地支使他。白天劈柴、挑水、喂马、修桌椅、搬酒坛,晚上还要巡楼。他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蒹葭,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她的行踪。谁说她昨儿在孙爷那儿喝多了,谁说她在赵四屋里待了一夜。那些话像碎瓷片,一下一下往他心口上扎。

      他开始动手了。

      先是城西一个姓陈的布商。那人在酒宴上对蒹葭说了句极下流的话,还在桌子底下踩她的脚。三天后,陈记布庄在夜里遭了贼,门板被撬,库房里的十几匹上等绸缎被划得稀烂。陈老爷心疼得跳脚,却查不出半个贼影。有人瞧见,那天后半夜,有个灰衣人影从后巷闪出去,手里提着把刀,走路没声。

      再是那个爱动手动脚的孙盐商。某天夜里从疏影楼喝完酒出来,坐着轿子回客栈,半路被几个蒙面人拦了。为首的一身酒气,像是个醉汉,按着他就打。打得也不算重,可专往脸上招呼。第二天,全城都知道孙盐商在巷子里遭了“醉鬼”,鼻青脸肿地躲了一旬不敢出门。

      千帆认的人杂。五年里,他替人跑过腿、扛过包、打过架,也帮几个小混混从赌场里脱过身。这些人未必懂什么大道理,但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千帆找他们办事,从来没提过为什么。他们也不问。

      只有一次,一个半大的扒手凑过来问他:“千帆哥,那蒹葭姑娘是你什么人?”

      千帆正靠着墙根磨刀,头也没抬:“别问。”

      小扒手缩了缩脖子,再没敢多嘴。

      二月二十,又下了一场小雨。

      蒹葭从外头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身上披着半湿的斗篷,步子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进门时,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是千帆。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半边肩膀都湿了。

      “回来了。”他说。

      蒹葭没说话,只看着他。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比去年更硬,眼窝也深了些。可看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进去吧。”千帆松开手。

      蒹葭却没走。她站在门槛前,背对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千帆。”

      “在。”

      “我……好累。”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千帆听见了,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雨把她的发丝打湿了,贴在脸颊边。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大半,唇上只剩一点残红。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汪装满了夜色的湖。此刻,那湖面忽然裂了。

      眼泪落下来,一滴,两滴,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滴进衣领里。

      千帆上前一步,又停住了。他想抱她,又怕她不愿。

      蒹葭自己走了过来。

      她向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细细地抖着,像一片被雨打了一整夜的叶子。

      千帆慢慢抬起手,落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湿冷的斗篷,像护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是不是……要这样接客接一辈子?”她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闷闷的,带着极深的倦意,“我这身子,是不是早就烂透了?洗多少遍,也洗不干净了。”

      她问得那么轻,像在问一个很久以前就该问的问题。

      千帆把她搂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不会的。蒹葭,不会的。”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她脸上的泪光映着灯笼,像碎掉的星星。他抬起袖子,极轻地替她擦去眼泪。袖口粗砺,他擦得很慢,怕弄疼她。

      “你读过那么多书。”他说,“你自己跟我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她耳边念:

      “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蒹葭抬起眼看他。他的眼里也有水光,可亮得厉害,像夜里烧起来的两簇火。

      “蒹葭,你信我。这些苦不会白受。”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咱们现在是在泥里。可泥里也能长东西。你看见后墙根那棵草没有?从砖缝里钻出来的,天那么冷,它也没死。”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可她笑了。那笑里全是苦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雨夜里的人给焐热了。

      “千帆,你真会读书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留下的那些书都翻了。很多字不认识,我找人问。一天认三个,一年也有一千个。”

      “认那么多干什么?”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说话,我得听得懂。”

      蒹葭笑出了声。那笑声夹着雨声,轻轻地散在风里。千帆也笑。两个满身狼狈的人,站在疏影楼后廊的阴影下,像两棵从泥地里生出来的草,在风雨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天夜里,千帆送她回房。她没有让他走。

      “再陪我坐会儿。”她说。

      千帆搬了把矮凳坐在门口,她靠在榻上,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她没再说话,只侧着头看窗外的雨。他也没说话,只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段柳枝。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边亮起一丁点儿淡金。

      蒹葭睁开眼,发现千帆还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削好的柳枝,人已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床上的薄毯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千帆睡得很沉。她蹲在旁边,第一次这么近地、安安静静地看他。眉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疤,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她从袖中摸出那盒香膏,犹豫了一下,没动。

      “千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会活出来的。一定。”

      她起身,推开门。清晨的凉气裹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涌进来。

      院子里,一个早起的粗使婆子正把泡烂的残红从灯笼旁扫下来。天边亮得更开了些。

      新的一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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