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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州客 三月的扬州 ...

  •   三月的扬州,杨柳新绿,琼花半开。疏影楼前的那条河上,画舫来来往往,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蒹葭的名声,已经传出了扬州城。

      开春以来,各家的花宴、酒会,都以能请到疏影楼的蒹葭姑娘为荣。她弹琴,弹得满座无声;她论诗,论得老夫子都撂不下茶盏;她谈生意,谈得几个老掌柜直拍大腿。人们都说,这女子生错了地方,若是个男儿身,早该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了。

      三月十一,城里最大的酒楼「二十四桥」来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蟹壳青的绸袍,外罩灰鼠坎肩,生得方脸阔额,眉目间透着一股精干。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像是账房先生。包下的是整个三楼,席开两桌,请了扬州几个有头脸的商人作陪。蒹葭也在被请之列。

      老鸨提前透了话:“是苏州来的客商,姓顾,做丝绸和漕运的。家在苏州是数得上号的人家。今儿这宴,你可得好好表现。苏州人眼刁,不比咱们扬州的土财主。”

      蒹葭应了一声,心里没太当回事。苏州来的客商,这些年她也见过不少。做生意的,当官的,读书的,说到底,都是那几种人。

      入夜,她换了件浅青色的织锦长裙,外披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到了得月楼,小厮引她上三楼。门一开,满座的目光齐齐看过来。

      她站在灯下,不疾不徐地福了一礼。

      席间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那为首的顾老爷,原本端着茶盏,不知怎的,手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出来。他盯着蒹葭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复杂,像是见了什么极意外的东西。

      “这就是疏影楼的蒹葭姑娘?”他放下茶盏,脸上的惊色很快压了下去,只笑着捋了捋须,“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在苏州就听过姑娘的大名,今日一见,倒是比传闻中更出众。”

      蒹葭微笑着入座。她坐的位置离顾老爷不远不近,刚好能说上话。旁边的瘦高账房一直没吭声,只偶尔抬头,用眼角扫她一下,又飞快移开。

      酒过三巡,席上的话头热了起来。扬州这几位商人有意巴结苏州来的贵客,轮番敬酒。蒹葭本要替顾老爷挡几杯,顾老爷却摆摆手,反过来替她说话:

      “蒹葭姑娘是清雅之人,酒就不必劝了。我们苏州人,讲一个舒服。姑娘随意便是。”

      那几个商人讪讪地收了手。

      蒹葭抬眼,朝顾老爷轻轻一笑:“谢顾老爷体恤。”

      顾老爷端详着她,似是不经意地问:“蒹葭姑娘这名字,是谁给取的?”

      “六岁那年,疏影楼的妈妈给取的。”

      “六岁?”顾老爷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之前的事,姑娘还记得多少?”

      蒹葭摇了摇头。这种问题她被人问过无数次,早就答得波澜不惊:“记得不多了。只记得很小,很多事都模糊得很。连家乡在哪儿,都说不清。”

      顾老爷“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笑了笑:“也是。那么小的孩子,记不得也正常。”

      旁边一个姓吴的扬州商人见气氛有些沉,连忙插话:“来来来,蒹葭姑娘弹个曲子吧!苏州的贵客可都等着听呢。”

      蒹葭便起身,走到琴后坐下。她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舒缓,却自有一番苍茫之气,像秋江浩渺,雁阵南归。弹完,满座叫好。

      顾老爷也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复杂的神色又浮了上来,只是他掩饰得极好,转瞬便换成了客套的笑。

      席间,他去了趟外间。蒹葭起身给几位客人斟酒,走到账房先生旁边时,那人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蒹葭姑娘,方才顾老爷问的话,你是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蒹葭手一顿,面上不显,只笑道:“先生怎么这么问?”

      那账房先生似觉失言,忙低头喝酒:“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这相貌气度,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蒹葭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可从一个陌生的苏州人口中说出来,总像带着些别的意味。

      她没接话,只把酒斟满,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宴散时,已是亥时。顾老爷下楼前,回头看了蒹葭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的脸印进脑子里。

      “蒹葭姑娘。”他说,“若哪日有机会去苏州,可到寒舍坐坐。我夫人若见了你,一定喜欢。”

      这话说得客套,又不太寻常。蒹葭福了一礼,道:“顾老爷客气。若真有那一日,蒹葭定去叨扰。”

      送走客人,她站在酒楼的檐下。夜风从河上吹来,带着几分水汽。她忽然有些发冷,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正从远处一点点走过来。

      千帆在暗处等她。

      “走吧。”他说。

      蒹葭点点头。走了几步,她轻声道:“千帆,你说,我这长相,是不是真的像谁?”

      千帆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他,他正望着夜色里顾家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像你自己。”他说。

      蒹葭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颗石子已经投了下去,涟漪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而远去的马车上,顾老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

      “像。太像了。”

      那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会不会就是……”

      顾老爷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回去之后,把叶家十二年前丢女儿的事,给我细查一遍。”

      马车辘辘远去,碾碎了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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