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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关 腊月二十一 ...

  •   腊月二十一,来的是一群盐商,从扬州来的,赶在年关前进城收账。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孙,腆着肚子,十个手指头戴了六只金戒指。他一进门,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油了三分。

      蒹葭进去时,孙盐商正和另外两个商人猜拳,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瞧见她来,那几人齐齐停下手。孙盐商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拉她。

      “来来来,坐我旁边!早听说疏影楼的蒹葭姑娘是城里独一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蒹葭顺着力道坐下了。酒过三巡,孙盐商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从她的袖口往小臂上滑。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提了酒壶给他斟满:

      “孙爷从扬州来一趟不容易。这酒是我特意让人温过的,用的是陈年黄酒,驱寒。您多喝两杯,也让我这屋子里沾沾您的财气。”

      孙盐商被她哄得高兴,一杯接一杯地灌。见他要来搂肩,蒹葭便起身道:“我给您弹个曲子吧。扬州是好地方,有一曲《广陵散》,我练了许久,今日就借花献佛。”

      她坐到琴后。手指落下,那曲子刚劲中带着凄清,像北风卷过枯枝,又像旧年亡魂在城头长啸。满屋子的酒气财气,像是突然被这一阵风给吹薄了。

      几个盐商都听住了。孙盐商靠回椅背,连酒都忘了喝,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曲毕,他半天才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好!好!这他娘的才叫弹琴!我扬州最好的琴师,也弹不出这股气!”

      蒹葭款款起身,重新给他斟酒。这次,孙盐商的手安安分分地放在桌子上,只拿眼睛看她,带着一种混杂着垂涎与敬意的复杂。

      临走时,他往桌上丢了两锭金子,粗声粗气地说:“下回还来!”

      蒹葭笑着送客。门一关,她快步走到盆边,把被孙盐商碰过的那只手浸进清水里,搓了许久。

      腊月二十四,来了个书生。

      自称姓沈,字墨卿。生得白净,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反倒显得干净。他上楼时,老鸨脸都挂下来了,只差没直接把人撵出去。蒹葭却一眼瞧见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个青布包袱。

      “姑娘,我……我没有多少银子。”沈墨卿一落座,脸先红了,“我只是仰慕姑娘的才名,想来听姑娘弹一支曲子。这……这个送你。”

      包袱打开,是几卷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却压得齐整,用油纸一层层包着。蒹葭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起来。

      是前朝刻本《乐府诗集》,还有半卷手抄的《陶渊明集》。虽非什么孤本珍本,却胜在保存极好,批注也清秀,一看便知是爱书人收着的。

      “好书。”她说,语气比这几日对任何客人都真。

      沈墨卿见她喜欢,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话也多了起来。从“采菊东篱下”说到“人生似幻化”,又提到他屡试不第,家中老母多病,满腹牢骚无处可诉。

      蒹葭给他弹了一曲《平沙落雁》。曲调温缓,像秋江上掠过几行归雁。她弹琴时,他始终不看她,只垂着眼,双手搁在膝上,听得极认真。

      曲罢,他起身,竟朝她长长一揖:“多谢姑娘。沈某今日来,来对了。”

      “沈公子何时中了功名,再来听我弹一曲吧。”蒹葭站起来,亲自送他到门口,“到那时,我备好茶,不备酒。”

      沈墨卿愣了一愣,眼眶忽然有些红。他用力一点头,转身走了。那几卷旧书,蒹葭没有让他拿回去。她抱着它们在屋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只一页一页地翻。

      傍晚,一个小丫鬟送来晚饭。蒹葭才想起来,自己中饭都没吃。

      夜里,又有客来。是个告老还乡的官儿,讲起朝中旧事,满腹愤懑。蒹葭给他弹了《高山流水》,又陪他聊了半宿的《左传》。最后他喝多了,伏在案上睡了。她在旁边坐了整夜,没合眼。

      腊月二十六,一个做药材生意的暴发户包了整整两桌,请疏影楼所有有头脸的姑娘作陪。蒹葭也被叫了过去。席间那人满嘴粗话,对姑娘们动手动脚,像挑西瓜似的拍拍这个,捏捏那个。

      轮到蒹葭,他没敢那么放肆。只把一杯酒举到她面前:“来,陪爷喝一杯!早就听说你了,前几天赵四那小子得了手?那你还装什么清高!”

      满座都是一静。几个姑娘偷偷看她,眼神里有看热闹的,也有几分同情。

      蒹葭不恼不怒,只微微笑着,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先沾了沾唇,又放下:

      “张爷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做药材的,讲究个什么药治什么病。我这儿也讲究个什么人听什么曲,什么人喝什么酒。您这样的人来了,蒹葭哪敢用对别人的法子糊弄您?只是今日人多,若要喝,得按规矩来。我出一句诗,您对上了,我就陪您喝三杯。”

      那人一拍桌子:“你出!”

      蒹葭启唇,声音清朗:

      “有意栽花花不发。”

      暴发户瞪了半天眼,只觉这句子耳熟,却怎么也对不上来。满堂哄笑。那人脸涨得通红,把杯子一摔:“不就是对个对子!老子不喝这酒了!”

      蒹葭也不追,只命人给他换了盏茶,笑道:“那蒹葭以茶代酒,敬张爷一杯。药性温补,茶也温补,合该配您的买卖。”

      几句话连消带打,既给了台阶,又没失自己体面。在座几个正经谈事的商人暗暗点头。有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姑娘,了不得。”

      等把这一屋子人哄走,已是后半夜。

      蒹葭回到房里,把门关好,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把窗纸映成一片透亮的橘。她听见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不知是哪家孩子熬不住,提前放了两响。

      年要到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落了大雪。

      没有客。

      蒹葭得了半天空闲。她泡了壶茶,坐在窗边,就着雪光翻那本《陶渊明集》。翻到“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时,她的手指在页角停了停。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是千帆。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他也跟着连轴转。她接客,他就在附近守着。她弹琴,他就在听不见琴声的地方等她下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唯一一次,是她在回屋路上滑了一下,他从后面扶住她的胳膊,只说了句“慢点”,就松开了。

      她知道,他在忍。

      她也一样。

      除夕那日,楼里张灯结彩,红绸从三楼一直垂到街面。满楼姑娘都换上新衣裳,个个花枝招展。老鸨穿了件暗红团花褙子,像块会走动的红布,满场招呼。

      蒹葭也换了新衣。上好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雪狐毛边的短斗篷。头发梳得比往日更高,别了一支红珊瑚簪。脖子上的印子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系了发带。新发带是绛紫色的,尾端各坠了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到了晚上,客人一拨接一拨。城里有头脸的人家都来了,连知府衙门的师爷都露了面。蒹葭周旋其间,时而给这位敬酒,时而陪那位听曲。她像一尾游在人群里的鱼,分明在风浪里穿行,却不见半分慌张。

      有几只手想趁乱摸她的腰,有人把酒气喷到她脸上,有人说些下流话试探她的底线。她全都应了下来,又全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不撕破脸,不落人口实。

      到了后半夜,人散得差不多了。老鸨喝得面泛红光,拉着她的手直夸:“今年这一整年,我这些姑娘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争气。”

      蒹葭抽回手,道:“妈妈高兴就好。”

      她慢慢走回屋子。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冷的。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声闷响,接着是漫天的碎光,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

      她没动,只低声说:“进来。”

      千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圆,浮着几星糖桂花。

      “后厨做的,说除夕都要吃这个。”他顿了顿,又把碗往前递了递,“我多要了一份。”

      蒹葭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汤圆。白色的糯米团子挤在一起,热气和着桂花的甜香,扑在脸上,暖得她鼻尖发酸。

      她拿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很甜。

      “千帆。”她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在。”

      “过年了。”

      “嗯。过年了。”

      她抬头看他。天光与烟火的余烬透过窗子,照见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和比五年前更硬朗的轮廓。他看她的眼神,仍和十三岁那年在后巷时一样。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有极薄的光:

      “明年会不一样的。”

      千帆也笑了。极轻,极短,却实打实地,从眼底升起来。

      “会。”

      碗里的汤圆还热着。窗外的雪,正纷纷扬扬地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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