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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能躲 腊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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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赵四的马车早早就停在疏影楼门口。
这回他带了个锦盒来,一进门就塞给老鸨。老鸨打开一看,一整套赤金头面,实打实的分量。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比年画还满。
赵四说,上回喝多了,唐突了佳人,今儿是专门来赔罪的。话说得漂亮,眼睛却直往楼上瞟。
老鸨心里透亮。赔罪是假,要人是真。她上楼找到蒹葭,把话递了过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晚,躲不掉了。
蒹葭正坐在妆台前,手里绕着那条天青色的发带。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把它系在颈间,打了两个极好看的结。
“妈妈放心。”她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一副温顺神色,“今晚我会伺候好公子。”
老鸨满意地拍拍她的手,又从袖里摸出一小盒香膏塞过去,笑得暧昧:“拿着。怎么用,不用我教你。”
蒹葭接过,攥在手心里。那盒子小而凉,硌得她手心发疼。
酒菜备好了,比上回更精致。
赵四一进屋就脱了外袍,大喇喇往榻上一靠,眼睛像钩子似的钉在蒹葭身上。她跪坐在一旁给他斟酒,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凑近了闻:
“蒹葭姑娘这身上,怎么比酒还香?”
蒹葭不躲,眼波一转:“公子又取笑我。这香是楼里统一个儿买的,旁人身上也有,偏我的就香了?”
“人不一样。”他笑得轻浮,另一只手已去勾她颈间那条发带。
蒹葭身子微微一僵,又极快松开。她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软得能化开:
“公子别动这个。前几日我脖子被簪子划了道小口,还没好透。怕公子看了不喜,才系着它。”
赵四一听,兴致反倒更浓:“小口子?本公子看看。”
“不行呢。”她垂着眼,作出一副楚楚模样,“若叫公子看了,嫌弃我,倒不如我现在就走。”
赵四听她这样讲,心都软了,连忙哄她:“不看不看。你生得这样好,我哪会嫌弃。只是今晚……你可不能再推我。上回我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回去被那帮朋友笑话了好几天,说本公子连个花魁都拿不下。”
他说着,手已经摸上她的腰。蒹葭由他揽着,不挣不闹,只极轻地叹了口气:
“公子说哪里话。我这样薄命的人,能得公子垂怜,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只是怕伺候不周,扫了公子的兴。”
赵四凑到她耳边,呼吸又热又急:“你只要别躲,就扫不了兴。”
蒹葭没再躲。
她眼尾极快地扫过窗子,扫过那扇薄薄的窗纸。窗纸外头,廊下,有一道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的人影。
她知道。
他也在。
酒一杯接一杯。烛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屋里的人影重叠了,分开了,又叠上。赵四的声音越来越大,得意的,满足的。蒹葭的声音断续传出来,温柔,乖顺,像被揉碎了洒在风里的月光,一句一句,都落进廊下那人耳朵里。
千帆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钉子钉进了阴影里。他的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他咬紧牙,牙关磨得咯吱响。可他没有动。一步都没有。
他不能动。
他知道,她今晚要是不成了,明天被卖的就是他们俩。她忍,他也得忍。这楼里的每一夜,都是一场只许输不许赢的戏。
天蒙蒙亮时,门开了。
赵四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出来,满脸餍足。抬头看见廊下立着个人影,先是一愣,随即嗤笑:“晦气。大清早的,哪来的木头桩子。”
千帆没抬头。他想揍他。想把他从三楼扔下去。想让他再也碰不了她一根手指。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两块石头。
赵四哼着小曲下楼去了。不多时,老鸨尖细的笑声从楼下飘上来,像谁往油锅里撒了把盐。
千帆跨进屋里。
桌上散着几锭银子,冷冷的,亮得刺眼。地上丢着那条天青色的发带,被踩得脏了,像一片遭了雨的叶子。
蒹葭坐在床边。衣裳已经理过了,只是领口还散着。头发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动,只哑着嗓子说:
“把门关上。”
千帆反手掩了门,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不敢碰她,两条手臂僵在半空,像要抱她,又像怕碰碎了她。
“我没事。”她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却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子。
“别看我。”她又说。
千帆没动。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眼比他任何时候见到的都暗,像两潭死水,连光都沉了底。
“我没事。”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劝他,又像在劝自己。
千帆的手终于落下去,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在细细地抖。他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又被他生生逼了回去。
“我在。”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膛最深处挖出来的。
蒹葭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千帆。”她叫他的名字,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世上有一种人,生下来就是给人踩的。我以前不认。现在认了。但我不会一直让他踩下去。”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慢慢收拢。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有力气的地方。
“赵四今天踩了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跪着把今天还回来。”
千帆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天光大亮时,老鸨推门进来了。
千帆已经站回廊下。蒹葭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那盒香膏,指腹沾了,正细细地往颈上抹。见老鸨进来,她起身,垂首叫了声妈妈。
老鸨先看床铺,再看地上那条脏了的发带,最后才看她的脸。见她不哭不闹,还起来梳妆,和往常一样,倒有些意外。
“赵公子可高兴坏了。”老鸨笑得眯起眼,“一大早就拉着我夸你,说蒹葭姑娘果然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知情识趣,又会疼人。这不,走的时候往你桌上甩了这些。”
蒹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桌上那几锭银子,沉甸甸的,泛着冷光。
“妈妈教得好。”蒹葭说。
老鸨踱过去,捏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又放回去。
“这一个月的空,没白养你。”她说,“往后就这么着。把赵四的心抓住了,再往别处去,那些老爷们就更稀罕你。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
老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满意,有敲打,也有一丝极淡的忌惮。
“蒹葭。”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的女人,不该有那么长的记性。昨晚的事,过了就过了。别在心里存着,知道吗?”
“知道。”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
蒹葭慢慢坐回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窗外有风,把最后一点烛泪吹干了。
镜子里的人,领口散着,脖子上是一圈极淡的旧痕,旁边又新添了几道红印。
她不躲不避地看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薄,很轻,像天上飘过去的云。
可云里,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