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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带 腊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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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疏影楼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半条街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蒹葭坐在妆台前,由着小丫鬟替她梳头。乌油油的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耳上坠了两粒小南珠,随着动作极轻地晃。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些陌生。
丫鬟将一件海棠红的对襟褙子捧过来。她看了一眼,说:“换一件。那件月白的。”
换好衣裳,她打开妆匣,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发带。天青色,云纹缎,窄窄的一条。她把它绕在颈间,在前面松松打了个结,正好遮住那圈还没褪净的印子。非但不突兀,反显得颈子更长,像一段裹在薄雾里的藕。
丫鬟拍手笑道:“姑娘真会打扮。这么一系,倒比平日还好看。”
蒹葭笑了笑,没说话。
客来了。
是个年轻公子,姓赵,行四,家里做绸缎生意的,在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钱多,人轻浮,一双眼睛生得油滑,落在人身上像要扒人衣裳。
老鸨亲自把赵四引进屋,笑得满脸开花:“四公子,这可把蒹葭给您留着了。您不知道,这一个月多少人来问,我们姑娘身子不好,谁都没见。今儿头一个就排的您。”
赵四大大咧咧往椅子里一坐,折扇在掌心一敲:“那本公子可得好好听听,这花魁到底凭什么名头。”
老鸨陪着笑退了出去,关门时给蒹葭递了个眼色。
蒹葭袅袅娜娜走过去,福了一礼:“四公子,蒹葭有礼了。”
赵四上下打量她,目光从脸扫到腰,又落回她颈间那条发带上,嘴角一勾:“怎么在屋里还系着个带子?摘了让本公子看看。”
蒹葭不慌不忙,在琴案后坐下,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带出一串清音。
“良辰美景,公子急什么?”她抬眼,似笑非笑,“先让蒹葭给您弹一曲。这琴是前日刚校过的,就等着您来开这第一声呢。”
那一眼既柔又远,像月下有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赵四喉头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行,你弹。”
蒹葭轻拨琴弦。曲子是《良宵引》,清越,温软,像春夜里的风从窗纱里透进来。赵四听着,手里的折扇不摇了,人也不由得往椅背上一靠。
一曲过半,蒹葭边弹边抬眼看他,声音融在琴声里,像漫不经心,又句句往他心坎上送:
“四公子这般的家世,又生得风雅,外头不知多少姑娘想见您一面都难。今儿倒肯来我这儿坐坐,是我的福气。”
赵四听得熨帖,折扇一收:“本公子就爱听你说话。比那些个只会傻笑的强多了。”
蒹葭浅笑,命人摆上酒。赵四要她陪着喝。她也不推,只把酒壶拎过来,斟了两杯。自己先捏起一杯,沾了沾唇,又放下,眼波一转:
“我先敬公子。只是我身子才好,喝不了一整杯。公子若疼我,就替我把这杯也饮了吧。”
她把酒杯往前一推,推得极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赵四盯着她的手,像被勾了魂,接过去一饮而尽,又伸手来握她的手。
蒹葭没躲。
她的手指凉而软,由着他攥了一会儿,又极自然地抽出来去拿酒壶,动作里看不出半分生硬:“公子好酒量。再来一杯暖暖身子。”
赵四被她这么一夸,又灌下去两杯。酒意上头,人便没那么急了,说话也慢下来。他不再动手动脚,反拉着她讲起风月闲话,讲他前日在哪家楼里听了个曲子,又讲哪家戏班子的旦角生得如何。
蒹葭顺着他的话头接,时不时添一句。他说曲,她便论调;他说戏,她便谈词。偶尔引一句诗,说一段典故,又不显卖弄。赵四越听越觉得这女子了不得,像是能看进他心坎里去,知道他想听什么。
“你这样的女子,待在这种地方,可真是可惜了。”赵四红着脸,伸手又想揽她的腰。
蒹葭借着起身拨炭,不着痕迹地让了过去,背对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嗔怪:
“公子又说醉话。我这样薄命的人,能伺候您这样的贵客,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了,哪还有可惜不可惜的。”
赵四被捧得飘飘然,靠在榻上呵呵地笑。不多时,酒劲彻底上来,说话已有些含糊。蒹葭又给他斟了两杯,直到他歪在软枕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她替他盖上薄毯,轻声道:“公子醉了,先歇一歇。我让人煮醒酒汤来。”
赵四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再没力气动手动脚。
蒹葭站在榻边,慢慢直起身子。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周到,像最称职的主人。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会瞧见她袖中的手,指尖在微微地抖。
门外廊下,千帆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像一截落满寒霜的旧木桩。
屋里的琴声、笑声、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听见她软着嗓子敬酒,听见赵四说“摘了让本公子看看”,听见杯盏相碰,听见那一声“公子若疼我”。
他的指甲陷进臂肉里,一点一点,越陷越深。
他知道自己不能进去。知道她在应付,在用她的法子把这场戏唱下去。可那股从胸口窜上来的火,烧得他眼眶发酸。他只能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一口一口地咽。
像在咽刀子。
后半夜,赵四被小厮扶上了马车。蒹葭站在门口,笑着送完,像送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
她转过身,看见千帆还立在廊下。两人隔着满廊的红灯笼,谁也没说话。
半晌,蒹葭先开口,声音很轻:
“回去睡吧。我没吃亏。”
千帆看着她,月光和灯影打在她脸上,那笑还挂在嘴角,却比哭更薄。
“我都听见了。”他哑着嗓子说。
蒹葭垂下眼,半晌,低低念了一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合上。
千帆站在门外,把那七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半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慢慢走回后院。
人生如寄。人生如寄。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忽然觉得,这世道把她一个姑娘逼成这样,总有那么一天,他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