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归去 叶老爷的病 ...
-
叶老爷的病,到底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腊月十七,天阴沉得厉害。从清早起,苏州的天空就压着厚厚的灰云,像一床旧棉被,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叶府里没人说话,连廊下的鸟都不叫了。只有风,从北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院里的枯枝吹得呜呜地响。
叶老爷已经三日没怎么进食了。
周大夫天不亮就来,把了脉,出来时只是摇头。叶夫人当时就软了身子,被两个丫鬟架着才没倒下去。叶景川红着眼睛冲进屋里,又放轻了脚步,怕惊着他爹。
叶萋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她端着药碗进去时,叶老爷正醒着。他靠在层层软枕里,人已经瘦脱了形。见她进来,浑浊的老眼动了动,像想笑,又没了力气。
“爹。”叶萋萋在床前跪下,把药递上去。
叶老爷看着她,没张嘴。
“爹,把药喝了吧。”她的声音轻而稳,可端着碗的手在抖。
叶老爷极轻地摇了下头。他伸出枯瘦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那只手又冷又轻,像一片风干的枯叶。
“不喝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风箱里漏出来的,“爹知道,时候到了。”
叶萋萋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爹……”她这一声,和从前都不同。不是“父亲”,不是恭顺的称呼,是一个女儿从心里最深处喊出来的,带着血和热的“爹”。
叶老爷的眼角也湿了。他看着她,像要把她这短短几个月的模样,全都刻进脑子里。
“能把你找回来,爹已经心满意足了。”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这几个月,是爹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爹对不起你。让你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若是爹当年再仔细些,再上心些,你就不会……”
“不怪您。”叶萋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却仍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怪您。您把我找回来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爹。”
叶老爷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景川。”他唤。
叶景川早已跪在床前,满脸是泪,强忍着不哭出声。他膝行上前,握住父亲另一只手:“爹,我在。”
“从今日起,叶家的家业,交给你。”叶老爷看着他,目光忽然清晰了一瞬,“你是叶家长子,要撑住。铺子不能乱,人心不能散。你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叶景川咬着牙,眼泪砸在床沿上。
“还有你妹妹。”叶老爷握紧他的手,又看向叶萋萋,“你妹妹吃了很多苦。往后若有人拿她的过去做文章,你要护住她。叶家再难,也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你答应爹。”
“我答应。爹,我拿命答应。”叶景川已经泣不成声。
叶老爷又看向叶夫人。叶夫人被人扶着跪在脚踏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叶老爷看着她,眼神软得像化开的水:“阿沅,对不住。我叶承敬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往后的路,你得替我看好这个家。”
叶夫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叶老爷像是交代完了。他慢慢舒出一口气,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叶萋萋脸上。
“萋萋。”他说,“爹累得很。你念首诗给爹听,好不好?就念你娘最喜欢的那首。”
叶萋萋浑身一震。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她知道,他想听的是哪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开口,声音破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叶老爷闭上了眼。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叶夫人的哭声低了下去。满屋静极,只有叶萋萋的声音,像风中的芦苇,细细地、固执地响着。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叶老爷的呼吸越来越浅。
叶萋萋还在念。她的手被他攥着。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点变凉。可她还是念,像只要这诗不完,父亲就不会走。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最后一句落下时,叶老爷的手彻底松了。
他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就像一盏燃了一辈子的灯,被风吹尽了最后一滴油,轻轻地,灭了。
叶萋萋跪在床前,没有再哭。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像一条再也止不住的河。
“爹。”她轻轻叫。
没有人应她了。
身后,叶夫人忽然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叶景川扑到父亲身上,二十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满院的下人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叶萋萋慢慢直起身。她转过头,看见千帆站在门外。他不知站了多久,像一尊石像,脸上没有泪,眼里却红得吓人。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叶景川忽然转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抱得极紧,像怕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也会随父亲一起消失。
“哥哥。”她终于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说,“我才回来……我才回来几个月……为什么……”
叶景川说不出话。他只能抱紧她,把自己的肩头给她。他的泪落在她的发顶,烫得像要烧起来。
“爹没了。你还有我。你还有娘。”他一遍一遍地说,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叶萋萋哭倒在他怀里。她这一生,从六岁之后就没再这样哭过。像要把十二年的委屈、恐惧、痛,都随着这场丧事,一并哭出来。
千帆仍站在门外。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多想上去抱她,可他知道,现在不行。那是她的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刚寻回来的血脉。他只能看着,守着,像过去五年一样。
叶府的丧仪,办得极隆重。
白布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吊唁。叶景川和叶萋萋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回礼。叶萋萋已经不哭了。她像被这场雪冻住了,整个人冷得可怕。可每一个来上香的人,她都认认真真地叩首回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叶夫人自叶老爷去后,便一病不起。郎中来看,说是哀恸过度,伤了根本。叶景川两头忙,既要料理丧事,又要照看母亲,还要顾着铺子。几日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而叶二老爷,在灵堂上哭得比谁都大声。他扶棺痛哭,喊着“大哥”,几度昏厥,由下人架着下去休息。
只有千帆注意到,他每回哭的时候,眼睛都是干的。
夜里,灵前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叶萋萋跪在蒲团上,往铜盆里一张一张地烧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千帆走过来,在她身旁跪下,也不说话,只陪着她,把纸钱一张一张递进火里。
“千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
“我没有爹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她没有擦。只由着那泪落进火盆里,“滋啦”一声,化成一缕极淡的青烟。
千帆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把泪水擦去。
“你还有我。”他说。
叶萋萋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轮廓。她不说话,只慢慢把头靠在他肩上。这一回,她没有再收住。
千帆没有动。他任她靠着,陪她看着那盆火,一张一张,烧尽这世上最冷的冬夜。
灵堂外,雪落了下来。先是细碎的,后来成了片。像天上有谁,正一捧一捧地,把纸钱撒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