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冬咳 宴后不过半 ...

  •   宴后不过半月,苏州城的风向就变了。

      原先那些说叶家小姐奇丑无比、无脸见人的人,如今像被谁割了舌头,一个个改了口。茶楼里,说起叶家千金,人人赞的都是一句“惊为天人”。有人说那日家宴,叶小姐摘纱一刻,满堂灯影都暗了三分。还有人说,叶家这位寻回来的女儿,不仅生得好,更兼通诗书,懂进退,言语间自有一派大家风范。

      流言反噬得极快。昔日传得最凶的那几个泼皮,如今走在街上都被人戳脊梁骨。叶景川听了,只觉得解气。叶萋萋却不怎么在意。她只让六指记着,都是谁在传。六指知道,小姐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入了冬,叶老爷的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起初只是夜里咳嗽,痰中带丝。他只当是换季风寒,自己抓了几副药吃,也不声张。后来连白日里坐着算账都犯晕,有回在铺子里看账本,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叶景川吓得脸都白了,把人半背半扶地弄回府中。

      叶夫人急得满城请郎中。来一个,摇头;再来一个,还是摇头。最后请了苏州城里有名的周大夫,年过七十,须发尽白,搭了半日脉,才缓缓开口:

      “叶老爷这是操劳过度,旧疾积沉,心脉已有损伤。若不好生静养,只怕……”

      周大夫没往下说。可满屋人都听懂了。

      叶夫人腿一软,被丫鬟扶住。叶景川红着眼眶问:“大夫,可有什么法子?要用什么药,只管说,多贵的都行。”

      周大夫叹了口气:“先吃几副药看看。但最要紧的,是不能再劳累。生意上的事,得放一放。这病,三分治,七分养。”

      叶老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却仍摆手:“我没事。歇两日就好。铺子里那么多事,景川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叶景川扑到床前:“爹!铺子有我,还有方先生和几个老掌柜。您就听大夫的,好好养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妹妹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叶老爷这才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叶萋萋每日都来。

      晨起先到父亲院里,亲自看着丫鬟煎药。药是周大夫开的,她一味一味地认,菟丝子、天花粉、生地黄、黄连、五味子……她看得仔细,时不时问旁边的老嬷嬷几句。等药煎好了,她亲手端到父亲床前,一勺一勺地喂。

      “父亲。”她叫他。

      叶老爷就着她的手喝了药,眉头皱得极紧。药苦。可他抬头看见女儿那张脸,又觉得苦也值了。

      “你这孩子。”他声音虚浮,却带着笑,“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了。你回去歇着。”

      “女儿不累。”叶萋萋拿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又替他把被角掖好,“父亲要快些好起来。天凉了,我还等您带我去看城外的梅花。”

      叶老爷笑了一下,眼角全是皱纹。他看着她,像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你娘年轻时候,也爱看梅花。”他说。

      叶萋萋垂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叶夫人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抹泪。叶景川隔着窗子,看见里面这副场景,也悄悄退了出去。他还有一堆铺子的事要忙。方先生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叶家的生意,就这么慢慢落到了叶景川肩上。

      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少年气。可每日天不亮就起,看账到深夜,原本清瘦的脸更尖了。叶萋萋有时去找他,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半本账。她不忍叫醒,只从丫鬟手里接过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有一回,叶景川醒了,见她坐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妹妹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叶萋萋说,“再忙,饭也得吃。”

      “吃了的。”他揉着眼睛,有点心虚。

      “半个时辰前,你让小厮把饭原样端回去了。”叶萋萋看着他,“哥哥,我不能帮你管铺子,可你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如何向父亲交代?”

      叶景川最怕她这种语气,忙道:“我这就吃。马上去吃。你别生气。”

      叶萋萋叹了口气,没再逼他。她走到他身后,看着案上摊开的账本,目光微凝。这些账她看得懂。在疏影楼十年,她见过太多从商的人,听过太多生意经。可她没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入冬后,叶老爷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好了些,能下床走两步;有时又突然加重,整夜地咳。周大夫隔三日来复诊一次,药方改了又改,可总不见大起色。

      叶萋萋心里也急,可她不显。每日仍去侍药,仍陪父亲说话。叶老爷说话渐渐少了,有时醒着,也只是望着窗外的天,不知在想什么。叶萋萋便坐在他床边,拿一本书,轻声念给他听。

      她念的是《世说新语》。都是些极短的故事。念到“谢太傅寒雪日内集”那一则,叶老爷忽然开口,声音极低:

      “你小时候,我常给你讲这里面的故事。你总记不住。有一回,把‘谢太傅’念成了‘谢太傅傅’,你娘笑了整整一晚。”

      叶萋萋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不记得。可叶老爷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喉头一哽,轻轻叫了声:“父亲。”

      叶老爷慢慢转过头,看她:“萋萋,爹没事。爹就是太累了。等冬天过去,就好了。”

      “嗯。”她用力点头,“冬天过去,就好了。”

      那天之后,叶老爷的病越发重了。周大夫再来时,把叶景川和叶萋萋叫到外间,沉声说了一句:

      “该备的,可以慢慢备着了。”

      叶景川当时就红了眼。叶萋萋却只是站着,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哭。

      夜里,她回到西院。千帆还等在门口。风很冷,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见她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把风灯提高些,照亮她脚下的路。

      叶萋萋走到他面前,忽然说:“千帆,我父亲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可千帆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我还没好好叫过他几声爹。十二年,我回来晚了。”她说。

      千帆把风灯放在地上,伸出手,极轻地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挣,只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闭着眼。

      “不晚。”他低声说,“你回来之后,他每天都很高兴。景川说,你回来之后,你爹笑得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叶萋萋没说话。她只是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了这寒夜里唯一一点热气。

      风从墙头掠过,把几片残雪吹得打旋。苏州的冬,还长得很。

      而叶府深处,那盏给叶老爷留着的小灯,仍孤零零地亮着。像在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