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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撑家 叶老爷的丧 ...

  •   叶老爷的丧事办完,头七刚过,叶府门口就多了一个常客。

      叶二老爷来得极勤。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每回来,也不空手,不是带两包药材,就是提一匣点心。见了叶景川,满嘴“大侄子”,热络得不成样子。寒暄几句,话头便往铺子上绕。

      “景川啊,如今大哥不在了,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叶家。你年纪轻,二叔是过来人,最知道这担子有多重。若是忙不过来,尽管开口。二叔手底下那几个人,别的不行,看个铺子、对对账,还是使得的。”

      叶景川刚送走几个老掌柜,脸上倦意未消,却仍站得笔直:“多谢二叔费心。父亲虽不在了,可叶家的规矩还在。铺子有方先生和诸位老掌柜帮衬,我还应付得来。真忙不过来,再去请二叔。”

      叶二老爷端着茶,笑得慈和:“你呀,和大哥一样要强。这是好事。只是商场如战场,铺子上的事又杂。二叔到底是叶家人,总不会害你。”

      叶景川笑了笑,没接话。

      叶萋萋从内堂出来,手里捧着几本账册。她一身素白,头上只别了朵白绢花。人瘦了不少,可站在那里,仍是清凌凌的一身骨气。

      “二叔这么早过来,用过早膳没有?”她问,声音温温的,却无波无澜,“若是没吃,侄女让人给您备些。”

      叶二老爷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如今他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侄女。可面上不好露,只摆手:“吃过了,吃过了。倒是你,眼下家里事情多,你也别太累着。姑娘家,哪能管这些男人的事。”

      叶萋萋听他这么说,也不恼,只走到叶景川身边,把账册往案上一放:“二叔也说家里事多。哥哥要顾铺子,母亲又病着。这府里内外,总要有个人操持。我既是叶家女儿,自然该替哥哥分忧。对不对,哥哥?”

      叶景川点头:“妹妹比我细心。府里的事,交给她,我放心。”

      叶二老爷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放下茶盏,看着这兄妹俩,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既这样,二叔就放心了。若有难处,千万别自己硬撑。叶家……还是得靠咱们自家人。”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走到院门外,他脸上的那点笑终于卸了个干净。跟在身后的小厮不敢吱声。他上了马车,才冷冷丢下一句:“牙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子跟前摆家主的谱。”

      车马辘辘,朝南去了。

      而堂中,叶景川也沉了脸:“他这几日天天来,外头几个掌柜已经被人请去喝过酒了。二房的人,手越伸越长。”

      叶萋萋把账册理好,轻声道:“他如今不敢明着来。父亲虽不在了,可苏州城的人还看着叶家。他只能慢慢渗。你要稳住那些老掌柜,一个都不能松。”

      “我知道。”叶景川揉了揉眉心,“方先生也这么说。最难的是人心。父亲在的时候,他们服的是父亲。如今换了我,总有人想借着乱子,捞自己的好处。”

      “所以你不能只靠身份压人。”叶萋萋说,“刚接手,要宽严并济。该给的体面要给足,该立的规矩不能破。父亲在时,以德服人,以信立本。你别急着立威。先让所有人看见,叶家换了当家人,可叶家的做派没有变。铺子稳了,人心自然就回来了。”

      叶景川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我会做这个家主。”

      叶萋萋摇头:“我不过多读了几本书。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你。你得撑住。外头千头万绪,家里有我在。母亲那儿,你不用太挂心。”

      叶景川点头,又叹了口气:“娘这病,几日也不见好。我昨晚去看她,她连我都不大认了,只把你当成了小时候的你,拉着你的手,一声声叫‘萋萋’。”

      叶萋萋没说话。她想起昨夜,母亲在昏沉中拉着她,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嘴里含糊地喊:“萋萋……我的萋萋……”

      从那天起,叶萋萋再没叫过“母亲”。

      她改口叫了“娘”。

      叶夫人的病越来越重。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丧夫之痛引发旧疾,药石虽有用,可她自己不愿好转,谁都难救。叶萋萋每日天不亮就去看她,喂药、擦身、说话。不管叶夫人听不听得见,她都坐在床边,把从前的事,自己记得的、不记得的,都编成些软和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娘,今日外头下雪了。等你好了,我陪你去院子里看雪。哥哥说,要给你新做一件灰鼠毛的斗篷,料子都选好了。”

      “娘,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你起来尝一口,好不好?”

      “娘,我在后院的梅花开了。红梅。你不是最爱红梅吗?我折了一枝,插在你床头。你闻闻,香不香?”

      叶夫人有时会睁眼,看她一眼,又昏睡过去。她瘦得厉害,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纸。叶萋萋握着她的手,总想起叶老爷走时的样子。她怕。怕母亲也会这样,一声不响地,就没了。

      这日傍晚,她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银耳羹去找叶景川。他还在账房里看账,案上的灯已经挑过几回。见她来,他忙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母亲那边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下了。”叶萋萋把碗递过去,“你先把这喝了。我从母亲那儿过来,听你这里连晚饭都没传。”

      叶景川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两口。他是真饿了。

      “哥。”叶萋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钱庄和米铺的账,今天方先生送来了。他说有几处对不上。你准备怎么查?”

      叶景川放下碗,神色一正:“我已经让阿福暗中去问那几个管账的。不声张。等证据齐了,一并处置。”

      叶萋萋点头:“这就好。别急着动。家里外头,一乱就容易出错。咱们慢慢来。谁先动手,谁先漏。”

      叶景川望着她。灯下,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能看穿这深宅里所有的鬼魅。

      “萋萋。”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还好你回来了。”

      叶萋萋弯了弯嘴角。那笑极淡,却有千斤重。

      “我该谢你。”她说,“替我撑着外头。如今这家里,就剩我们和娘了。”

      兄妹俩隔着一盏灯,安静地坐了许久。窗外,雪又落了起来。整个叶府都裹在白色里,像一座沉默的、被冬天按住呼吸的大宅。

      而他们都知道,这个家,还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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