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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摘纱 宴定在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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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定在酉时。
天还没黑透,叶府前厅已经点起了灯。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厅,檐下六盏琉璃宫灯,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堂堂的。叶景川亲自盯着底下人摆席,前前后后跑了无数趟,见哪里不对,就让人重新弄。
叶夫人一早就到了西院。
她带了四个梳头娘子,两个专门伺候衣饰的丫鬟。一进门,便笑着拉过叶萋萋的手:“今日是我们叶家的大日子。娘要亲自看着你上妆。”
叶萋萋已经坐在妆台前。她难得柔顺,任叶夫人摆弄。净面,匀粉,画眉,点唇。叶夫人的手极轻,像怕碰碎了她。最后,她从一个旧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轻轻别在叶萋萋的云髻上。
“这步摇,是当年娘嫁进叶家时,你外祖母给的。”她轻声说,“如今给你。你戴着它,也算带着外祖母的福气。”
叶萋萋从镜中看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多谢母亲。”
叶夫人眼圈微红,笑了笑,没敢让自己哭出来。她看着镜中已经妆成的叶萋萋,看了很久。真的好。比她年轻时还好看。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冷而亮,像寒夜里养出来的一盏琉璃灯。
“走吧。”叶萋萋站起来。她从丫鬟手里接过那顶帷帽,慢慢戴上。浅白轻纱垂下来,把满身风华都遮了个严实。
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来的都是叶家的宗亲世交。有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也有几个衣着体面的旁支老爷。叶老爷坐在上首,叶景川侍立一旁。众人正说笑着,见叶夫人引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进来,满厅忽然静了静。
“这就是萋萋吧?”一个族老先笑着开口,“可算见着了。多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
“不是多年不见,是压根儿就没见过。”另一个干瘦的族老捋着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从外头寻回来,也算叶家一桩幸事。”
叶萋萋上前,隔着帷帽,朝诸位长辈盈盈一福:“萋萋给各位叔伯请安。萋萋回来得晚,未曾一一拜会,是萋萋的不是。”
她这一礼行得端方,声音不疾不徐,清越得像玉珠滚过瓷盘。众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满意。有人便朝叶老爷拱手:“叶兄好福气。令爱不仅平安归来,这通身的气度,也不像外头养大的。”
叶老爷淡淡一笑,没接话。
可总有人要提那档子事。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拿帕子掩着嘴,声音却故意放得老大:“前些日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什么侄女脸上……哎,我也不知真假。今日既然戴了纱,怕是身子还没大好?可请好大夫瞧过了?我们叶家的姑娘,可不能落了什么不好。”
这话一出,叶景川的脸色先沉下去。他刚要开口,叶老爷已经一个眼神压过去。
叶老爷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多谢弟妹挂心。小女身子好得很。戴纱,是她自己的主意。我叶家的女儿,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那妇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旁边的叶二老爷开口了。
他今日穿一身暗红团花袍,戴一顶黑纱小帽,生得和叶老爷有三分像,只是那双眼细而长,永远半眯着,像在笑,又像在算。
“大哥说得是。”他缓缓道,“只是今日乃是家宴,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侄女既已回来,又是我叶家的嫡女,何必还遮着脸?这叫人看了,难免多想。依我看,不如就摘了吧。也让几位族老,认认侄女的真容。”
他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语气也温温的,听不出半点恶意。可叶萋萋知道,他这是要把她架到火上去。
果然,有几个人跟着起哄:“是啊,都是自家人,摘了吧。”
“女儿家怕什么?总不会真像外头传的那样,见不得人吧?”
叶景川再忍不住,站起来道:“妹妹她——”
“哥哥。”叶萋萋轻轻叫住他。
满厅目光又聚到她身上。
她隔着帷帽,朝叶二老爷的方向看过去。轻纱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二叔。”她轻声道,“方才二婶母也问过我的身子。如今二叔又问我的脸。萋萋多谢二叔关心。可萋萋有一点不明白。”
叶二老爷眉梢微挑:“侄女不明白什么?”
“二叔为何这样执意要看我的脸?”她停了一下,声音仍温温软软,“今日家宴,我原是为着拜见诸位长辈而来。戴不戴纱,本是我一个女儿家自己的事。二叔如此坚持,倒让萋萋有些怕了。”
叶二老爷笑了一笑:“你这孩子,二叔是关心你。你是叶家的女儿,我自然也盼你好。”
“是么?”叶萋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二叔是觉得,我若不摘这纱,就是不给二叔脸面了?”
“二叔没这个意思。”
“既没这个意思,那萋萋就还是戴着吧。”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可我又想,二叔是长辈。长辈要看,晚辈哪有藏着的道理。既然二叔这样关心萋萋,萋萋若不从命,倒显得心里有鬼了。”
她抬手,慢慢掀起帷帽边沿。
满厅人都屏住了呼吸。
轻纱被一点点揭开。先是弧线优美的下颌,再是一张未语先红的小口。接着,整张脸露了出来。
不是毁容。
不是红疹。
那脸在满堂灯火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山远,目含星。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有人把一轮满月从雾里请了出来。
满厅死寂。
方才还阴阳怪气的那位妇人,张着嘴,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也没发觉。几个族老瞪大了眼。叶景川看着她,先是愣,再是喜。叶夫人眼里含泪,嘴角却高高扬起来。
而叶二老爷,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般,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眼底骤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极轻地脱口而出:
“你不是毁容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在此刻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叶萋萋的脸上,慢慢转到了叶二老爷身上。
叶萋萋看着他,脸上仍带着笑。那笑极美,却让叶二老爷后背发凉。
“二叔。”她轻轻开口,“我是您的亲侄女。您为何这样执着于我毁容不毁容?外头传的那些话,您也信了不成?”
叶二老爷猛地回神,脸上僵着挤出一丝笑:“不……不是,二叔只是……一时惊讶。外头传得太难听,二叔也只是替你担心……”
“二叔替侄女担心,侄女自然明白。”叶萋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清亮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可侄女有一句话,想请教二叔。”
叶二老爷没说话。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她念出这一句,像在念诗,又像在敲钟,“侄女今日站在这里,不遮不掩。可二叔看见侄女的脸,怎么反倒慌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叶二老爷终于端不住了,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我好心叫你摘纱,如今你倒反过来咄咄逼人!这是你对长辈该有的礼数吗?”
“是二叔先问侄女的。”叶萋萋不退,也不高声,只平静地望着他,“二叔若不想看侄女的脸,又何必几次三番让我摘纱?摘了,二叔又不高兴。那二叔到底希望我毁容,还是没毁容?到底希望我回叶家,还是……不回来?”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
可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叶二老爷身子猛地一震,后退半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答不出来。
叶老爷慢慢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扫过来:“景川,扶你妹妹入座。今日是家宴,别吓着你妹妹。”
叶景川应了一声,上前把叶萋萋扶到叶夫人身旁坐下。
叶萋萋落座时,忽然又抬起脸,朝叶二老爷笑了一下。那笑明艳无害,像个小辈在撒娇:
“方才是萋萋说笑了。二叔别放在心上。萋萋知道,二叔最疼我了。”
满厅人像才从梦中醒来,纷纷打圆场。族老们重新举杯,叶老爷也恍若无事地招呼众人用酒。可那一句“你不是毁容了吗”,像根刺,已经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叶二老爷坐在席间,一口酒也没再喝下去。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晚,他问错了一句话。
而叶萋萋端起面前的茶,轻抿一口,目光扫过满堂灯火,落在千帆站立的暗处。他正远远望着她,眼里有光,像在说——
你真敢。
她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敢。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