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流言 千帆天不亮 ...

  •   千帆天不亮就出了叶府。

      他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短褐,拿旧布包了半截短刃,扮作走街串巷的挑夫,先绕到城西铁匠铺。铺子还没开张,门板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未散的铁腥味。他蹲在对面茶摊喝了碗粗茶,一双眼睛不着痕迹地扫着进出的人。

      这一蹲,就是一上午。

      而叶府外头,另有一股风,也在慢慢起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苏州城的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嚼叶家的舌根。

      “听说了么?叶家找回来的那个女儿,成日里戴着帷帽,从不敢露脸。”

      “莫不是生得怪模怪样,没脸见人?”

      “可不是。若不是奇丑无比,做什么遮遮掩掩?叶家是什么人家?若真生得好,还不早就带出来给满城人看了?”

      “说得是。怕就怕,找回来的是个夜叉,叶家自己都嫌丢人。”

      这话像长了脚,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布庄传到米行,没几天工夫,连运河上跑船的都知道了。人人都说,叶家那位失散多年的千金,定是生得极丑,才终日以纱覆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叶萋萋戴帷帽,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

      但更多人宁愿信那个最刺耳的。

      叶景川先气炸了。

      这日他刚巡完铺子回来,衣裳都没换,便冲进叶萋萋的院子。见她正坐在窗下抄书,他更急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外头把你传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你……”

      “说我奇丑无比,无脸见人。”叶萋萋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不疾不徐地落着,“说叶家找回来个夜叉,藏着不敢见人。是不是这些?”

      叶景川瞪大眼睛:“你都听说了?那你还坐得住!我今日在铺子里,有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我差点让人把他们打出去!”

      叶萋萋轻轻放下笔,看着他,语气平静:“哥哥,你让人打了他们,明日他们就不说了?”

      叶景川一哽:“那也不能由着他们胡编!”

      “你也知道是胡编。”她说,“既然是胡编,我生什么气?你生什么气?”

      叶景川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叶萋萋把抄好的那页纸用镇纸压住,慢慢道:

      “《荀子》里有一句:‘流言止于智者。’意思你懂。可这世上的智者,到底没几个。流言四起的时候,你越恼,越辩,越像是在替它添柴。你不理它,它自己就会落到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桂花树已经过了盛期,只剩零星几点金黄还挂在枝头。

      “父亲常说,叶家做生意,最忌被人牵着走。其实做人也是一样。我戴帷帽,是我自己的事。他们爱怎么传,是他们的嘴。我若为几句闲话就摘了帽子出去澄清,那才真叫人看轻了。怎么,叶家的小姐,要靠一张脸来堵全城的嘴?”

      叶景川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闷声道:“可你生得又不丑。你明明比谁都好看。凭什么让他们这样糟践你?”

      “好看如何,不好看又如何?”叶萋萋回头看他,眼底有浅浅的光,“我这张脸,从来不是给旁人定的。旁人看得着,是他们的眼睛。看不着,是他们的命。”

      叶景川愣住了。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妹妹。

      不多时,叶老爷也来了。

      他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风言。平日里他并不轻易动怒,可今日进门时,脸色沉得厉害。丫鬟上了茶,他也没喝,只看向叶萋萋:“外头传的那些,你都知道了?”

      叶萋萋点头:“知道。”

      “我会让人去查。看看是哪些人在传。”叶老爷冷声道,“叶家在苏州几十年,还没被人这么糟蹋过名声。若叫我查出来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别想跑。”

      “父亲。”叶萋萋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温和,“查是自然要查的。可在此之前,叶家自己得先稳。不能因为几句流言,就先乱了自家阵脚。”

      叶老爷看着她。她今日仍穿着家常衣衫,素净,从容。脸还是那张脸,可通身的气度已经初现。没有慌张,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定力。

      “你是什么章程?”他问。

      “先不要大动干戈。”叶萋萋说,“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越起劲。父亲和哥哥若现在出去一个一个地堵嘴,反而中了暗中人的计。他想看的,就是我们叶家自乱。我们若乱了,他就能借刀杀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

      “所以,叶家不能乱。我们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流言再响,也响不过叶家的铺子。只要咱们自己不倒,那些话,风一吹就散了。”

      叶老爷沉思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查也要查。明面上不动,暗里不能松。千帆呢?”

      “出去办事了。”叶萋萋道,“他会把铁匠铺子那条线摸出来。父亲放心。”

      叶老爷“嗯”了一声。临走前,他看了叶萋萋一眼,欲言又止,终是道:“你要记住,叶家的女儿,不是靠脸吃饭的。你比爹见过的许多男子,都沉得住气。”

      叶萋萋起身送他,低低应了一声:“女儿记住了。”

      等父亲和哥哥都走了,屋里静下来。叶萋萋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支笔,继续抄写。她抄的是苏轼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写完最后一句,她把笔搁下。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发亮,像极了一行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几句流言要死要活的小姑娘了。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让人闭嘴。

      是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入夜,千帆回来了。

      他翻墙进的院子,像片夜猫的影子,落地无声。叶萋萋给他留了茶。茶还温着。

      “查到了。”他低声道。

      叶萋萋看着他。

      “那个学徒没走,被人灭了口。”千帆说,“尸体沉在城北水沟里,昨天才浮上来。官府只当是失足。我查了,那学徒进铺子前,跟叶府后门的一个婆子见过面。那婆子不是普通的粗使,她是二房那边用的人。”

      叶萋萋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果然。”她轻声道。

      “还有件事。”千帆说,“外头那些话,也是从二房那边传出来的。几个泼皮在市井里散。我抓了一个问,说是有人给钱,按天算。”

      “好。”叶萋萋放下茶盏,眼中冷光一闪而过,“二叔这么早就坐不住了。”

      “要不要动?”

      “不动。”她摇头,“他现在只是试探。试我,也试父亲。我们若动了,就是告诉他,我叶萋萋已经知道他了。不划算。”

      千帆看着她:“那就由着他传?”

      “当然不。”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在烛火下冷而艳,“他不是想让我露脸么?我偏不。他越想让我急,我越要慢慢来。等他自己把路都堵死了,我再出去。到那时候,不用我摘帷帽,他也会自己吓破胆。”

      她走到千帆面前,仰起头。

      “千帆,你信不信,再过一阵,苏州城会自己觉得,叶家的女儿不露脸,不是因为丑,是因为不好惹。”

      千帆看着她,半晌,低低笑了:

      “我信。”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发出极细的响。夜还长,而他们的局,才刚铺开一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