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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验货 二十日一到 ...

  •   二十日一到,铁匠铺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不是那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精瘦,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捧着一个长条木匣,站在叶府侧门外,说:“城西铁匠铺的,来给府上小姐送东西。”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人被引到了前院西侧的一处小花厅。叶萋萋已经等在那里。她仍戴着帷帽,浅白轻纱垂到肩下,只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颌。叶景川坐在她旁边。千帆站在她身后。

      那汉子把木匣往桌上一放,抱了抱拳:“见过小姐。这是老师傅让我送来的,一件长剑,一件匕首。请小姐验看。”

      千帆上前,把木匣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灰布,放着一柄四尺长剑,一柄短匕首。剑身寒光凛冽,匕首也打得很薄,乍看像那么回事。可叶萋萋只看了一眼,便没再动。

      “拿起来试试。”她忽然出声。

      这话是对千帆说的。

      千帆上前,先取长剑,在掌中一掂,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又拿起匕首,手腕一翻,做了个极快的反手动作。随即,他把两样东西放回匣中,退回叶萋萋身后。

      “不对。”他低声说。

      叶萋萋心里有了数。她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才道:“怎么不对?”

      千帆道:“剑的重心偏了。看着四尺,可头重脚轻,使起来会飘,劈刺都不扎实。匕首厚薄不匀,近柄处沉,近刃处空,反手握着会抖,伤人先伤己。”

      那送剑的汉子脸色微变,强笑道:“这位小哥说笑了。我们老师傅打了半辈子铁,经手的兵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少江湖人都说好。小姐若是不懂,不妨再瞧瞧这成色……”

      “他不懂?”叶萋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从帷帽后头传出来,冷而淡,“他五年前就靠着一把旧短刃,在扬州替我挡过三次刀。你说他不懂,那你教教他,什么叫好匕首?”

      那汉子被噎了一下,额上冒了汗:“那……那小姐说,要如何?”

      “你去回你老师傅。”叶萋萋说,“这活计,我不收。我花的是上等镔铁的钱,不是废铁回炉的价。”

      汉子急了:“这怎么会是废铁……”

      “这当然不是废铁。”叶萋萋打断他,“废铁还比这有斤两。这里头掺了东西。剑身不纯。你让那老师傅自己拿起来掂掂。他若还说好,那这苏州城里的铁匠,怕是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叶景川在旁早已按捺不住,站起来道:“我妹妹好声好气,你还敢糊弄?你们城西铁匠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信不信我今日就让人去拆了你们招牌!”

      那汉子吓得后退一步,连连作揖:“大少爷息怒!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小人只是跑腿的,真不知道啊!”

      叶萋萋抬了抬手,止住叶景川。

      “你只是跑腿的,我不难为你。不过我只给你一刻钟,把管事的叫来。否则,我们按规矩办。”

      “什么……什么规矩?”汉子声音发虚。

      叶萋萋缓缓吐字:“我付的是定金,契约上写得清楚:上等镔铁,精钢掺打,若有作假,假一赔三。如今东西不对,我不但不收,还要你们赔三倍定银。拿不出来,我自会上门去讨。”

      那汉子几乎没站住。他匆匆把木匣合上,抱着跑了出去。

      叶景川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坐回椅中,喃喃道:“妹妹,你在扬州时,常做这种事?”

      叶萋萋没答。她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千帆站在她身后,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常做这种事。她是第一次。可她那副样子,倒像是做了千百回。

      不多时,铁匠铺的老铁匠亲自赶来了。

      这回他也没了那日的从容,额上全是汗,一进花厅就赔着笑:“小姐恕罪,小姐恕罪……都怪老朽一时糊涂,监工不严,让底下人把好料换了出去。老朽打了半辈子铁,这双招子还没花。那东西一上手,我就知道要出大事。”

      他说话时,眼珠子一直在抖,又不敢看叶萋萋,也不敢看叶景川。那模样,三分是怕,七分是冤。像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谁换的?”叶萋萋忽然问。

      老铁匠浑身一僵,半天才挤出笑:“是……是铺子里一个不长眼的学徒,老朽已经把他撵出去了。小姐放心,我这就取上等陨铁,保管二十日内给您重做!”

      “二十日。”叶萋萋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几个字,“老师傅,你上回说二十日,我等了。如今你又说二十日。我叶家的银子,不是放在你那儿给你周转用的。”

      老铁匠一哆嗦:“那……那小姐说怎么办?”

      叶萋萋伸出手,指尖在木匣上轻轻一叩。那声音极轻,却让老铁匠整个人一凛。

      “就按定契走。”她说,“东西不对,假一赔三。三倍定金,今日就退。至于剑和匕首,我可以不在你铺子做,也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二选一。你选。”

      老铁匠张了张嘴,脸上青了白,白了红。好半晌,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

      “小老儿……认。这是三倍定金,请小姐收下。”

      叶景川想去接,叶萋萋一个眼神,他又坐了回去。

      叶萋萋看向千帆。千帆上前接过银票,转手放到她面前。她也不看,只道:“我再给你十五日。用你铺子里真正的好料。若再拿错,你也不必在苏州城开下去了。”

      老铁匠如蒙大赦,连连称是,擦着汗退了出去。

      人走后,叶景川长舒一口气,看向叶萋萋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妹妹,我今日算服了。”

      叶萋萋把银票推给他:“这钱,还给哥哥。你替我付的定金,我只当先拿回来了三倍。回头做成了,再付尾款。”

      叶景川忙摆手:“你收着。哥哥给妹妹花钱,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

      叶老爷回来了。

      他今日去城外看了新置的一处茶山,进门听说城西铁匠铺的人来了又走,又听说小姐动了怒,便连衣裳都没换,径直来了花厅。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却有压着场的分量。

      叶景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叶老爷听完,沉默片刻,走到叶萋萋面前。

      叶萋萋起身,叫了声:“父亲。”

      叶老爷看着她。隔着帷帽,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看得见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风吹不动的竹。

      “你处理得不差。”他说,“该硬时硬,该给路时给路。做生意,最忌把话说绝。你让他有路可走,他往后才肯替你卖命。”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若他方才不肯赔呢?”

      叶萋萋声音平静:“父亲怕他不肯?我本就没指望他当场认。他若不认,我明日便会让人去他铺子门口,把这些旧铁摆出来,再报知会。这样的人,最在意的不是银子,是‘还能不能在这行当混’。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怕。怕了,就服了。”

      叶老爷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感慨。

      “你呀。”他叹了口气,“若是个男儿,叶家的生意,早该交一半给你。”

      叶萋萋没说话,只轻轻垂下头去。

      从花厅出来,千帆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里,天已经擦黑,檐下灯笼刚点起来,把整条回廊照得昏黄。

      “那个学徒,不是自己跑的。”叶萋萋忽然道。

      千帆点头:“老铁匠怕的不是赔钱,是说出来会没命。”

      “有人不想让我打成这两样东西。”她慢慢走着,声音很轻,“不想我身边有刀,更不想你有好刀。这府里也好,外头也好,已经有人把手伸进来了。”

      “我今晚就顺着铁匠铺去查。”千帆说。

      “别打草惊蛇。”她偏过头,隔着帷帽看他,“你先摸,不要动。我倒要看看,这苏州城里的水,底下到底沉着什么东西。”

      千帆应下,又往前跟了两步。

      “今日,你演得很好。”他说。

      叶萋萋微微一笑,没说话。

      她抬手,把帷帽摘下来,露出那张被轻纱闷得有些潮红的脸。晚风拂过,她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得惊人。

      “不是演。”她说,“从今往后,我就是这样。”

      千帆看着她,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往内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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