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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铺子 叶萋萋回到 ...

  •   叶萋萋回到叶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她不是吃药,就是被叶景川拉着看东看西。前日送只画眉,昨日送套宋版书,今日又送来几匹新到的湖绫。她这个做妹妹的,像是要把十二年的“收礼”都补回来。

      这日午后,叶景川又来了。他前脚刚进院门,就听叶萋萋说:“哥哥,今日我想出去走走。”

      叶景川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你想出去?好!我陪你。正好咱们叶家在苏州有十几间铺子,我带你都转一圈,让那些掌柜的也认认人。”

      叶萋萋看了他一眼,说:“先去铁匠铺。”

      “铁匠铺?”叶景川更愣,“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做点东西。”叶萋萋没多解释,只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又让丫鬟取来一顶帷帽。

      那帷帽围了层层浅白轻纱,戴在头上,只隐隐约约透出个轮廓,硬是把她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叶景川看得皱眉:“你又没做错事,好端端戴这个做什么?我妹妹生得这样好看,凭什么不给看?”

      叶萋萋理了理帽檐,淡淡道:“我不惯见外人。眼下只算回府,还没到想让全苏州城人打量的时候。等哪日我准备好了,自会摘下来。”

      叶景川还想再劝,叶萋萋已经抬步往外走。千帆从廊下过来,不声不响跟在她身后。叶景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快步追了上去。

      出了叶府,叶景川叫了马车。叶萋萋却说:“别坐车。我想走走。”

      叶景川无法,只得陪着。他走在外侧,小心替她挡着街边的车马行人。千帆跟在他们身后两步,一双眼睛时刻扫着四周。他手里没拿家伙,可那身气势,已经不像是普通家仆。

      苏州城热闹。石板路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卖扇子的,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叶景川一边走,一边指给叶萋萋看:“那是咱们叶家的绸缎铺,那是茶庄,前头还有间书铺,专收旧书,等会儿带你去。”

      叶萋萋不置可否,视线却落在街角一处很不起眼的铁匠铺上。

      那铺子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插着几柄菜刀镰刀。炉火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映得里面一片暗红,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是这儿。”叶萋萋忽然停住脚步。

      叶景川抬头一看,皱眉:“这看着不像正经大铺子。”

      “就是这种小铺子,才肯接特殊活儿。”叶萋萋说完,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铺子里极热。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叮叮当当的,火星四溅。见有人进来,老铁匠也不停手,只扯着嗓子喊了句:“要打什么,先看墙上!”

      叶萋萋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镰刀、锄头、菜刀,又看了看墙角几把蒙尘的长剑。她走到老铁匠面前,隔着帷帽,声音清晰:

      “我要打两样东西。一把剑,一把匕首。”

      老铁匠这才停下锤子,拿脖子上搭着的布巾擦了把汗,上下打量她:“姑娘要打家伙?我这铺子可不做花架子。”

      “自然不做花架子。”叶萋萋说,“长剑四尺,要韧,要快。匕首一尺二,要藏袖,要薄。两样都用你铺子里最好的料。”

      老铁匠眯了眯眼:“最好的料?那得看姑娘出不出得起价。”

      叶萋萋从袖中摸出两张银票,放在炉边的木墩上:“你先看看这些够不够付个定金。”

      老铁匠捡起银票,一瞧面额,眼珠子都直了。叶景川也凑过来看了眼,倒吸一口气:“妹妹,这价钱能买外头三间小铺了。”

      叶萋萋侧过头,透帷帽轻纱,朝他露了个极浅的笑:“所以让哥哥来呀。我只管挑,付钱的事,自然是哥哥疼我。”

      叶景川一愣,随即苦笑:“你呀,真是把我算得死死的。”嘴上抱怨,手却已经摸向钱袋,又补了两张银票过去。

      叶萋萋又转向老铁匠,声音不高,却极认真:“料子,你不必给我省。若有什么天外陨铁、百年精钢,都行。我要这两样东西,将来是能救命用的。轻了不行,脆了更不行。价钱好说,但若是打废了,我不收,也不会再踏你的门。”

      老铁匠搓了搓手,连声道:“姑娘放心!我打了大半辈子铁,还没人能在刀口上挑出我毛病。不过天外陨铁难遇,我这儿是有些上等镔铁,掺了精钢,打出来又轻又韧。姑娘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打样,后付尾款。”

      “好。”叶萋萋点头,“多久?”

      “一个月。”

      “太慢。二十日。”

      老铁匠一咬牙:“成!”

      叶景川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出了铁匠铺,他忍不住问:“妹妹,你打剑和匕首做什么?”

      叶萋萋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我身边没个趁手的人吗?千帆是我的贴身护卫,他身上那把短刃,还是从扬州带出来的旧货。刀口都卷了,像什么话。给我办差,没件好兵刃,就是拿命在拼。”

      叶景川听了,回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后面的千帆,半晌点点头:“这倒也是。你替他想得周到。”

      千帆低着头,没说话。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他怀里那把旧短刃,确实跟了他好几年。刀柄上的布条都磨烂了,他仍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用客人赏钱换的。如今,她要给他打新的。剑,匕首。她说,是救命用的。

      他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大块热炭,又烫,又不敢碰。

      叶景川领着叶萋萋又走了几间铺子。绸缎庄的掌柜老远看见大少爷,一路小跑迎出来。叶景川摆手,免了那些虚礼,只让把最好的新货拿几样出来给妹妹看。叶萋萋隔着帷帽,也不动手,只让掌柜说价、说路数、说今年的行情。

      掌柜越说越起劲,叶景川也听得认真。等从铺子里出来,他忍不住问她:“妹妹,依你看,这绸缎生意今年还做不做得?”

      叶萋萋脚下不停,声音从纱幕后传来,不疾不徐: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叶家能做这么大,靠的是几十年一步步走出来的根基,不能因为今年行情好就大举吃进,也不能因为一时不好就乱了阵脚。一进一出,都要像走路,脚脚踩实。”

      她顿了顿,又说:“可也不能只盯着大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间铺子,一本账,只要有一处不清白,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风一吹,整座堤都能塌了。所以,用的人要正,账要清。行得正,才走得远。”

      叶景川猛地停住脚步,看着她。轻纱遮住了她的神情,可那双眼睛在纱后亮得惊人。

      “妹妹。”叶景川好半天才道,“你比咱们铺子里那些老掌柜,看得还透。”

      叶萋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淡,像风从纱幕间漏过。

      “都是在书上看的。我可不懂做生意,只会背几句老话。哥哥别笑我。”

      “我哪敢笑你。”叶景川摇头,“我倒是觉得,爹该让你也去铺子里看看。你这双眼,毒。”

      叶萋萋没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回去吧。出来半日,母亲该念叨了。”

      叶景川点头,便叫了马车。这回叶萋萋没再推辞。上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铺子里的炉火还亮着,从门口透出暗红一片,像颗在半条街上低低跳动的心。

      千帆扶她上车。他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瞬,极轻地说了一句:

      “多谢。”

      叶萋萋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长街,往叶府去了。而那位老铁匠,待他们走后,才从炉台底下摸出个黑沉沉的木匣。匣子一开,里面躺着半截乌黑的断刃,锈迹斑斑,却沉得出奇。

      他拿粗布擦了把脸,喃喃道:“天外陨铁,二十日……得让二牛明日去趟城外了。”

      街面上,几个半大小子追着马车跑了一会儿,又散了。谁也没注意,街角一个卖油饼的摊子后头,有个人影收了摊,远远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叶府侧门,见马车进去,那人才一转身,拐进旁边小巷,七弯八绕,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他抬手,轻叩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告诉二老爷,那丫头今日出门了。去了铁匠铺,订了把剑,还订了把匕首。同去的,是叶景川和那个姓千的小子。”

      门内沉默片刻,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

      “继续盯。还有,铁匠铺那边,想法子换掉。”

      “是。”

      门关上,像把什么秘密又压回了暗处。

      而此刻,叶萋萋已经摘下帷帽,坐在自己院中的桂花树下。风一吹,满头青丝微动。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斜阳,轻轻道:

      “开始了。”

      千帆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腰间旧刃上。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铺子,也不是铁匠。

      是这整座叶府。是那些藏在暗处、还没露面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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