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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途 从扬州到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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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扬州到苏州,三百余里,水路加陆路,要走五日。
叶家这次来得急,只备了一辆青篷马车,另有两辆马车载着丫鬟、嬷嬷和箱笼。叶老爷和叶夫人坐在前头那辆。蒹葭坐后头那辆,千帆赶车。三个小的不好一直跟着,便和方先生挤在最后一辆。
头一天,蒹葭几乎没说话。她靠在车厢里,随着车马颠簸,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是要把这五年缺的觉都补回来。可她睡不实,眉总蹙着。车帘偶尔被风掀开,外头是五月的江南。麦子刚抽了穗,绿得无边无际。天很高,云很淡。
千帆赶着车,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他时不时回头看,隔着半旧的青布帘子,看不见她,却总觉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中途歇脚,他跳下车,先去打了壶水,拿袖子把碗口擦净,才递到她手边。
“喝点水。”他说。
蒹葭接过来,喝了两口。那水带着铁壶的陈味,可她觉着甜。许是太久没喝过这么自由的水了。
“上来。”她掀开车帘,“外头热。”
千帆看她一眼,摇了下头:“赶车的不能坐车里。叫人见了,不合规矩。”
蒹葭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规矩,就不再是疏影楼的规矩了。
傍晚,一行人在官道旁的一处小驿歇下。叶夫人亲自来扶蒹葭下车,丫鬟打了热水,要伺候她净面。蒹葭没让人伺候,自己洗了,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她在疏影楼时,这些事从不假手于人。不是不会,是不敢。别人的手离得太近,她怕。
叶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不敢多说,只叫人把饭菜端到蒹葭房里。蒹葭说:“去外头吃吧。难得出来了,想透透气。”
便摆在了院中一棵大榆树下。
叶老爷、叶夫人、蒹葭一桌。方先生领着千帆和三个小的另开了一桌。两桌离得不远,小豆子和六指头一回吃这么像样的饭菜,狼吞虎咽。阿顺虽也吃得快,却总拿眼去瞟千帆。千帆只慢慢扒饭,时不时看向蒹葭那桌。
他看见叶夫人替她夹菜,她低声道了声“多谢母亲”。叶老爷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看着她,像要把这些年漏掉的,都从那几眼里补回来。
“明日走水路。”叶老爷放下筷子,“官道难走,船快些。后日就能到苏州。”
蒹葭“嗯”了一声。
饭后,叶夫人先回房歇息。叶老爷却没走。他让方先生端来一壶新茶,和蒹葭坐在树下,父女俩难得独处。
“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他。”叶老爷忽然看向另一桌的千帆。
蒹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千帆正起身给小豆子添饭,侧脸硬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子上有几道旧疤。
“您问。”蒹葭说。
叶老爷便朝千帆招了招手:“你过来。”
千帆放下饭碗,大步走来,在几步外站定,垂手立着。
“叫什么名字?”叶老爷问。
“千帆。”他答得沉稳。
“哪两个字?”
“千万的千,船帆的帆。”
叶老爷“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像是不经意地问:“这名字,谁取的?”
千帆看了蒹葭一眼,又垂下眼去:“小姐取的。”
“她怎么会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千帆沉默了一瞬,像是斟酌。片刻后,他挺了挺背,声音清朗:
“小姐当年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她希望我以后能看淡世间不顺,不再流浪。”
叶老爷拿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茶盏,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方才只当是个会赶车的跟班,生得周正,有力气。这一番话下来,倒让他有些意外。
“这诗是刘禹锡的。”叶老爷道,“你读过?”
“从前不识。”千帆说,“是小姐教我的。后来我照着您能想到的法子,认了几年字。算不得有学问,只勉强把小姐教过的那些,都记在心里了。”
叶老爷看了蒹葭一眼。蒹葭坐在旁边,垂着眼,像没听见。可她袖中的手,正一下一下,极轻地绞着帕子。
“好。”叶老爷说,“跟着小姐,多读书。叶府不养闲人,更不养不识字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回府之后,你叫千帆,仍叫千帆。但小姐的名讳,不可再提。从前在扬州的事,对谁都不许说。你可明白?”
“明白。”千帆道。
“去吧。”
千帆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那桌。
叶老爷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侧过头,低声对蒹葭说:“这小子,不错。”
蒹葭没接话,只把茶杯捧起来,极轻地啜了一口。茶是温的,心口那一下,也像是温的。
第二日,一行人在码头换了船。
是叶家自己的船。阔而稳,船舱宽敞,有卧房,有小厅。船尾烧着茶,两个船娘忙进忙出。船行在水上,两岸的稻田和桑林缓缓后退,风里都是青草被太阳晒过后的暖香。
千帆和三个小的坐在船头。小豆子和六指扒着船舷,看水里的鱼,看岸上追着船跑的孩子,什么都新奇。阿顺坐在一旁,抱着一包干粮,吃得极香。
蒹葭站在船尾,远远看着他们。千帆很快走到她身边,隔了半步。
“晕不晕船?”他问。
“不晕。”她看着水面,轻声道,“小时候,总觉得水是淹人的。现在看,倒觉得它是在托着人走。”
千帆没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江面宽阔,波光万顷,像一条铺展开的碎银长路。
“快了。”他说。
蒹葭侧过头看他。他这几日瘦了,眼下有青,可精神很好。那身灰蓝色的短褐洗得发白,却干净得不像赶车人。
“等到了叶家,你不再是我的跟班。”她低声道,“你是叶府的人。你是千帆。”
他笑了一下:“我本来就叫千帆。你取的。”
她也笑了。那笑很轻,像水面上一片被风吹开的浮萍。
而千里之外的苏州,叶府里正忙得人仰马翻。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站在内院的月洞门外,生得高瘦,穿一件月白直裰,眉宇间有股清贵气。他正指挥着一众丫鬟小厮,把一箱箱新置的东西往西边那处空置了许久的院子里搬。
“这屏风太暗了。换那架双面绣的来。”他指着一架乌木屏风,眉头微皱,“还有这帐子,要葱绿色的。我妹妹小时候,最爱看院里的绿梅。这颜色,她必定喜欢。”
管家跟在他身后,连连点头:“少爷放心,都按您说的换过了。衣裳已请了苏州城里最好的裁缝班子,明日就来量尺寸,春衫夏衫都做。”
“她个子不高。”年轻人忽然说,“我六岁那年,她只到我院里石桌那么高。十二年了,也不知长得多高了。”
管家没接话。谁都知道,叶家大少爷叶景川,这十二年,从没断过找妹妹的念头。
叶景川走到那棵桂花树前,抬头望了望。树上有新叶,绿得发亮。
“把树下的土松一松,别让她回来一看,连桂花树都老了。”他轻声吩咐。
“是。”
叶景川又在院里站了许久。直到夕阳从西墙滑下去,天边烧成一片金红,他才慢慢转过身,往自己院中走。
经过二房的院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里面很静,像没有人。
他没有停。
可二楼的某扇窗后,确有一双眼睛,正隔着竹帘,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双眼,和叶老爷有三分像。可那点像,全被眼角的阴鸷盖了过去。
“景川最近,精神倒好。”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铺子看得如何了?”
“回二老爷,大少爷看得极紧。咱们的人,不好动手。”
“不急。”那人缓缓放下竹帘,屋中一暗,“等他妹妹回来,家里就有意思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只空茶盏,轻轻转着。
“一个青楼回来的,进了这宅子,就是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
茶盏在他掌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有蝉忽地叫了一声。
夏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