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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府 船是午后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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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午后靠的岸。
苏州的码头比扬州更热闹,大小货船挨挨挤挤,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货来来往往,号子声混着水声,沸反盈天。叶家的船大,缓缓靠岸时,早有家仆在岸边候着,用长杆搭了跳板,铺上青布。
蒹葭从舱里出来,一眼便看见岸上站着个年轻男子。
他穿一件月白直裰,腰束青玉带,身形高而清瘦。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他却不躲不避,只直直地望着船上。等蒹葭一露面,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半晌没动。
叶夫人在旁边轻声说:“萋萋,那就是你哥哥,景川。”
蒹葭没说话,只站在船头,任风吹着她的发。她今日穿一件浅杏色的衣裙,素净,却衬得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一样。这些年她在青楼,不用见客时也常一身素色,反倒把骨子里那点清艳养得更显。
跳板刚搭稳,叶景川已快步上前。他走下码头那几级被水泡得发滑的石阶,朝她伸出手。那手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却有层薄茧。蒹葭垂眼看了看,没扶。
他也没收回去。
“我扶你。”叶景川说。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点极力克制的颤。
蒹葭迟疑了一瞬,终于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很暖,动作极稳,像扶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她借他的力上了岸,站定后,低低叫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出口,叶景川眼眶倏地红了。他偏过头去,用力抿了抿唇,又转回来,笑着说:“叫得真好。再叫一声。”
蒹葭看着他,心里某个沉了十二年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没再叫,只垂下眼。
叶老爷和叶夫人也上了岸。叶夫人走到兄妹俩中间,一手拉一个,对叶景川道:“别站在码头上,风大。先上车,回家再说。”
叶景川应了一声,眼睛却还舍不得从蒹葭脸上移开。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真像母亲。我方才在岸上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小时候……不这样。现在长开了,和母亲年轻时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说着,又想扶她。这回蒹葭没躲。他护着她上了马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车里宽敞,铺着软垫,四角挂着极小的铜香囊,有淡而清雅的香气。蒹葭坐下后,悄悄往窗外看了看。千帆他们几个,正由方先生领着往后面几辆车走。
“妹妹。”叶景川忽然又叫她。他像是极喜欢这个称呼,叫得极认真,“你在扬州,这些年,住在什么人家?”
蒹葭心头一跳。她没抬头,只道:“一户……普通人家。”
叶夫人轻轻按住叶景川的手,温声道:“你妹妹受了许多苦。这些事,往后慢慢说。往后你对她好些,比什么都强。”
“母亲放心。”叶景川正色道,“我自己的妹妹,我当然会对她好。”
叶老爷坐在前头,闻言回头道:“景川,你记着,你妹妹刚回来,身子不好,别拿铺子里那些杂事烦她。她这院子,你给收拾得如何?”
“早收拾好了。”叶景川脸上浮起笑来,“西边那处最好的院子。我把能换的都换了。被褥是新弹的棉花,帐子换了葱绿纱,给妹妹那架双面绣的屏风,才从绣坊取回来。还备了十几匹上好的绸缎,回头让裁缝来量了做新衣。首饰也打了一批,只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式……”
他说着,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头一回给妹妹备东西,不知合不合她心意。若不喜欢,再换。”
蒹葭安安静静听着。她没说话,只把袖口的一只玉镯慢慢转了转。那镯子成色寻常,是叶夫人前日在扬州给她套上的。但她从前在疏影楼里,戴过太多好东西,早就对“好”没了多少知觉。真正让她动容的,是叶景川说“头一回给妹妹备东西”时,那副认真的、笨拙的、怕她不喜欢的样子。
这是她很多年没见过的真心。
“谢谢哥哥。”她轻声道。
叶景川笑了。那笑很亮,像五月的日光照在江面上。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清静的街。街两边种满梧桐,浓荫匝地。再往前,是一道高大的青砖影壁,中间嵌着“叶府”两个字,字迹端方,像是名家手笔。
蒹葭从车帘里望出去,正看见那两个字从眼前缓缓移过。她心里涌上一股极陌生、极遥远的感觉,像有什么从六岁之前的梦里,一路追到了这里。
马车从侧门进去。门房早已得了吩咐,不声不响地开了门。车停在垂花门前,叶景川先跳下车,又转身来扶蒹葭。
“到家了。”他说。
蒹葭提裙下车。地是青砖铺的,刚洒过水,空气里有股好闻的潮气。她抬头,看见层层叠叠的屋檐,黑瓦白墙,檐角飞翘。紫藤架从西墙垂下来,花开得像一片淡紫色的雾。
小豆子和六指跟在千帆身后,缩着脖子。阿顺平日最胆大,这会儿也不由得抿紧了唇。叶府太大,太静,静得叫他们这些从市井里出来的人浑身不自在。只有千帆,背挺得直,步子迈得稳,像是早就来过似的。
正堂里果然没人。
叶景川提前吩咐过,今日谁也不许来打扰。府里的丫鬟小厮都各在各处,等闲不往正堂这边来。堂上已备好热茶、点心、各色果子,只等着他们回来。
叶夫人在堂中坐下,拉着蒹葭的手,红了眼:“可算到家了。往后,再也没人能把你带走了。”
蒹葭垂眸,没应。
叶景川叫人把东西都抬上来。一箱一箱的,全是给她备的。有上好的苏绣、云锦、蜀锦,有金银玉器的头面首饰,有市面上难寻的香料、香饼、香丸,还有几卷他从书肆里专门挑来的字帖和诗集。他一样一样说给蒹葭听,像把十二年的亏欠都堆在了这几只箱子里。
“这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我让铺子里留了半年。原想等你回来,给你做件外衫。现在天热了,做薄些正好。”
蒹葭伸出手,极轻地抚过那匹软烟罗。那料子像水一样凉,又像风一样软。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谢谢哥哥。”她说,“我很喜欢。”
叶景川像得了天大的肯定,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回头对叶夫人道:“母亲,妹妹说喜欢。”
叶夫人也笑了:“傻孩子。”
千帆和三个小的站在廊下。叶景川起身,走到千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什么?”
“千帆。”
“我方才见你一路跟着我妹妹,你是她什么人?”叶景川看着他,目光里带几分审视。
“奴婢是小姐的护卫。”千帆道,“小姐在扬州时,我就在她身边。”
他自称“奴婢”,说得极自然,像早把规矩背熟了。蒹葭坐在堂中,抬了抬眼,又垂下去。
叶景川点了点头:“看模样倒还周正。只是这衣裳旧了。回头去领两身新的,别在府里显得寒酸。”
千帆垂手:“谢少爷。”
叶景川没再多说,转身回堂里陪蒹葭说话。
千帆仍站在廊下。日头偏西了,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安安静静望着堂中那个浅杏色的背影。
小豆子凑过来,极小声问:“千帆哥,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听方先生安排。”他说。
“这府可真大。”六指吐了吐舌头,“比咱们疏影楼大出十倍去。”
“住嘴。”千帆声音一沉,“从今往后,不许再提那三个字。”
六指吓得缩了缩脖子。阿顺也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来之前怎么交代你的?都忘了?”
六指忙低下头,再不吭声。
千帆没再说话。他望着堂中的蒹葭。她正被叶景川递过来的一碟梅子逗得微微弯了弯唇。
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她在家人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很轻,很淡,像冬日里第一片落在窗纸上的暖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苏州,也许,真的来对了。
天色渐晚。正堂里点了灯。一家四口,终于坐齐了一顿饭。叶景川不断给蒹葭夹菜,把她碗里堆得像座小山。叶夫人笑他:“你这样,叫妹妹怎么吃。”叶景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手,过一会儿,又给她添了一勺汤。
蒹葭看着这一桌灯火,心里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只一点点。
夜深了。蒹葭被丫鬟引去她的院子。院子很静,桂花树在月下立着,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院中,仰头看。
“真像。”她极轻地说。
丫鬟没听见。只有千帆,远远地站在院门外,像一尊融进夜色里的石像。
他知道,有些路,从这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