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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烧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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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蒹葭就醒了。
客栈的床板硬,衾被有股陈旧的皂角味。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疏影楼了。那个她睡了十二年的屋子,那架黄花梨妆台,那扇朝南的窗,一夜之间都成了前尘。
她起身,走到窗边。晨雾贴着河面,白茫茫一片,像把整座扬州城都泡在一盏冷茶里。
门外有人轻声走动。她听出来,是千帆。他的脚步她闭着眼都认得。
“进来。”她说。
千帆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灰蓝色的短褐,腰间系着条旧革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齐整,整个人比在楼里时精神许多。只是右眼角下一片青,像是又一夜没睡。
“有人跟着我们。”他说。
蒹葭没回头,只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几个?”
“一个。从客栈到河边,两头转。天快亮时走了。”千帆站在她身后两步处,“我没动他。不知道是谁的人。”
蒹葭望着那条雾蒙蒙的河,沉默了一会儿。那条河她看了十二年,今日再看,却像隔着什么东西。
“先不管他。”她关上半扇窗,转身,视线落在桌上那封无名的信上,“你让六指去查查,赵四家那几间绸缎庄,最近货都囤在哪儿。”
千帆眉心微动:“赵四?”
“嗯。”她说,“就是那个赵家四公子。腊月二十那晚……”
她没说完。可千帆知道。
就是那晚。她在里面,他在外面。她没叫他,他也没动。那晚之后,她就再也不是从前的蒹葭了。
“他的账,我要先算。”她的语气极平,像在说今日天阴,怕是要下雨。
千帆没劝。他只问:“怎么动?”
蒹葭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凉的,她喝了一口,喉间轻滚。
“快入夏了。天越来越干。赵家做绸缎生意的,城西码头上最大的那间库房,全囤着从苏州运来的上等丝绸。一匹都值几十两。他那个人,平日里最得意就是他家那些货。”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让阿顺和小豆子去盯着。库房外头,一溜全是油布棚子。等起东风那天,你告诉我。”
千帆看着她。晨光从半掩的窗子里漏进来,把她的侧脸描出一条极淡的金线。她瘦了,可眼里有股让人心惊的东西,像一柄刀刚出了鞘。
“好。”他说。
“去吧。”她重新望向窗外,“别惊动了旁人。”
千帆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巳时刚过,客栈里来了人。
叶夫人带着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丫鬟,从城西别院赶了过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雪青衫子,眼圈还是红的,扑了层薄粉也遮不住满脸的憔悴。一见蒹葭,她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近,想拉她的手。
蒹葭站着没动,只低了低头:“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得生疏而有礼,像在叫一个身份尊贵的客人。叶夫人脚步顿住,手悬在半空,片刻才硬是握住了蒹葭的手。那双手凉得厉害,她握着,泪就下来了。
“萋萋。”她哑声道,“你肯叫我母亲,我就很知足了。”
蒹葭垂着眼,没说话。她已经试过了。那个更亲近的字,她叫不出口。这个字大而重,像件别人的衣裳,她还穿不上。
叶夫人也不逼她,只拉她坐下,细细看她。看她额角一道被碎瓷划出的浅痕,看她手背上旧年留下的烫疤,看她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的清冷颜色。越看,心越碎。
“你哥哥他……”叶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原也要来接你,可苏州那边有几间铺子正到要紧时候,他实在走不开。等回了苏州,你就能见着他。他叫叶景川,比你大两岁,今年二十了。”
蒹葭静静听着,没说话。她想起六岁前那模糊的桂花树,似乎也有个男孩追着她跑。那男孩什么样,她记不清了。只有一团白花花的影子,时远时近。
“他性子直,说话有时候不中听。”叶夫人叹了口气,“可心是好的。你别和他计较。”
蒹葭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叶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你爹昨儿夜里和我说,启程的日子定了。明日一早,咱们就回苏州。”
“好。”蒹葭说。
这一日,叶夫人没走。她留在客栈里,和蒹葭一起用了午膳。席间她总往蒹葭碗里夹菜,自己却吃得极少。蒹葭也没推辞,小口小口地吃,不抬头,也不多言。
母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叶夫人知道,那东西叫时间。十二年。
傍晚,千帆回来了。
他上了楼,在蒹葭门口站定,轻叩两下。蒹葭走过去开门,见他和身后的六指都是一脸汗。六指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进来说。”她侧身让开。
千帆让六指留在门外望风,自己进了屋。
“查到了。”他说,“赵家最大的那间绸缎库房,在城西柳条巷后头。独门独院,门外挂的全是油布帘子。这几日天干,明天……怕有东风。”
蒹葭站在窗边,看远处天边已经泛起的黛青色。天快黑了。
“明天夜里,我们也该走了。”她转头看向千帆,“动完手,城门口汇合。我爹的马车会在那里等。你带你的人从南边绕,别走正街。”
“你呢?”
“我跟着叶家的车走。”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这是火油粉,遇火就着,烟小。你让阿顺把它撒在库房后墙的油布帘子上,风一吹,火就会蹿进去。那里面全是绸缎,沾火就着,烧起来比什么都快。”
千帆接过纸包,收进怀里。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早准备了。”
“从赵四那晚之后,我就在等。”她说得极淡,“等一个能烧他的天,等一个能走的时候。”
她抬起手,轻轻理了理他领口一小截没翻好的衣边。
“千帆,你怕不怕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光,像夜海上远远亮起的一盏灯。
“不怕。”他说,“我只怕火不够大,烧不回你受的那些委屈。”
蒹葭笑了。
“那就烧。”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起了风。
那风从东来,贴着地皮刮,卷起满城的柳絮和沙土。柳条巷后头那间独门独院的绸缎库房,黑黝黝地蹲在夜色里,四周挂满油布帘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个瘦小的影子从矮墙后翻出来,沿着墙根飞快移动。另一个大个子从巷子另一头闪出,两人一左一右,把几包粉末撒在库房后墙和油布帘子上。
那粉末极细,风一扬,像起了层薄薄的青烟。
大个子回头,朝巷口阴影里点了下头。千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他最后望了一眼库房,又望了一眼城门方向。
“蒹葭。”他极轻地念了一声,像在给这场火开道。
火折子脱手而出,落在撒满火油粉的油布帘子上。
“呼啦”一声,火苗从地面蹿起,几乎是眨眼间就吞掉了整面后墙。油布帘子着得极快,火舌像活了一样,从墙根一路舔进库房。里面堆放的上等丝绸遇火即燃,层层卷卷,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把半条街都映成了红色。
更夫连着敲了十几下梆子,尖着嗓子喊:“走水啦——走水啦——”
等到赵家的人赶到时,库房已经烧得只剩个空架子。赵四从马车里跳下来,光着脚,里衣都没穿好,望着满天大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的货——我的绸子——全没了!”
火光照亮他惨白的脸。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四望,可巷子里只有风,只有火,只有围过来的街坊。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
而城西十里处,几道人影正趁着夜色从南边小道急行。为首的那个身形挺拔,脚步极快。他身后跟着三个半大少年,满头是汗,眼睛却亮得厉害。
他们谁也没回头。
与此同时,叶家的青篷马车已经从西门出了城。
蒹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极淡的烟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像把十二年的浊气,都吐了出去。
“烧了。”她轻声说。
马车辘辘南行,把扬州城和那场大火,都抛在了身后。
而在苏州叶府深处,一间书房的灯还亮着。有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人已上路。”
他慢慢把信凑到烛火边。纸张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提前落下来的夜。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像谁在暗处轻轻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