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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赎 翌日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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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叶老爷准时到了别院。
老鸨已经等在前厅里。她今日穿了件暗红织金的褂子,头上插着三根赤金簪,像是特意来打一场硬仗。方先生把她引进去时,她脸上堆着笑,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
叶老爷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也不急着开口。他越是不说话,老鸨越觉得心里发虚,只好先笑了:
“叶老爷,您昨儿说,要谈蒹葭姑娘的事。不知是怎么个谈法?”
叶老爷把茶盏轻轻一搁。
“我替她赎身。”
老鸨脸上笑意更深了,嘴里却道:“哎哟,叶老爷,您也知道,蒹葭可是我们疏影楼的头牌。别说是扬州城,整个江南,如今谁不知道蒹葭姑娘的名声?您要给她赎身,那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只是这价钱嘛……”
她故意停住,拿眼去瞟叶老爷。
叶承敬不说话,只看着她。
老鸨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千两。白银五千两,人您带走。”
方先生在一旁倒抽一口冷气。五千两,在扬州能买下三间铺面,外加城外百亩良田。这老鸨,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叶老爷却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刀片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五千两。”他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了撇浮沫,“你可知道,我叶家一年从扬州走的丝绸,值多少银子?”
老鸨笑容一滞。
“也不多。”叶老爷不紧不慢,“前年光扬州码头,就过了两万七千两的货。这还没算茶和盐。老鸨这疏影楼,一年进项,怕是最多不过三千两吧?”
老鸨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我叶家做买卖,向来喜欢和气生财。”叶老爷抿了口茶,“可若有人以为,能从我叶承敬身上割肉,那便是打错了算盘。我若想断哪家楼的货,一句话的事。苏州不提,单是扬州,有多少酒楼、绸缎庄、茶叶铺子,看的是我叶家的脸色。
老鸨这楼里的酒,是刘家铺子供的吧?那刘老六,上个月才求我给他渡了三千两的货。你说,我若递个话去,你这楼里的酒,还进得进来吗?”
老鸨的脸一点一点僵了。
“还有,你这楼里的茶叶,是从方记茶庄拿的。方掌柜的掌柜娘子,姓叶,是我本家的堂侄女。我要是不高兴了,他方家哪怕赔上银子,也不敢再往你这里送半两茶叶。”
她端起茶想喝,手已经有些不稳。
“您……您这是哪里的话。”老鸨强撑着笑,“我一个开青楼的,哪敢跟叶老爷您斗。只是这蒹葭,实在是我花了不知多少心血……”
“心血。”叶老爷点点头,“我来时查过。当年你买她,统共花了十二两。这十二年,她在你楼里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就是按十二两的百倍赔你,也是你赚了。”
老鸨脸色变了又变。
叶老爷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一千五百两。”他说,“现银。人,我今天就要带走。这些银子,够你另扶两个花魁出来。你若点头,咱们两清。你若不点,我不强买。只是往后你楼里的酒、茶、绸缎、灯油,每一样,我都有法子让它们进不了这楼。我给你三天。你自己算。”
老鸨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喉咙里像卡了只死苍蝇。
好半晌,她终于伸出手,把银票抓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叶老爷……您可真是……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叶老爷起身,理了理袖口,“还有一条,你听好。出了这个门,蒹葭在疏影楼待过的事,你、还有你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在外头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我叶家要捏死一个青楼,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的语气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浸了冰。
老鸨浑身一凛,忙不迭点头:“叶老爷放心!这楼里上下,谁敢多嘴,我拔了他的舌头!绝不会有半个字漏出去!”
叶老爷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方先生跟在他身后,低声问:“老爷,那蒹葭姑娘身边那些人……”
叶老爷脚步未停:“回去再说。”
疏影楼,三楼。
蒹葭一夜未睡。她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满地的碎瓷和水渍,一动不动。丫鬟进来收拾,被她挥手撵了出去。千帆推门进来时,她正用一条旧帕子,慢慢擦着一把梳子。那梳子缺了两根齿,是她六岁那年,老鸨丢给她的。
“该准备了。”她说,“我爹那边若谈成,今天就走。”
千帆站在门内,低声问:“我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头看他。
“带走。”她说得极干脆,“一个都不少。你手底下有几个人?”
“能用的,三个。”千帆说,“一个在灶上帮工,叫小豆子,人机灵,会来事儿。一个在后院养马,叫阿顺,力气大,胆子也大。还有一个是街面上的小扒手,叫六指,路头熟,消息灵。”
“都要。”蒹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着。回了叶家,我不再是蒹葭。我是叶萋萋。叶家的大小姐,从外头找回来的。这宅门里,不会比疏影楼干净多少。我若一个人回去,就是给人当活靶子。所以我得带自己的人。尤其是你。”
千帆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你带着三个小的,加你四个。我爹若肯一起赎,自然最好。若不肯,你们就自己走。城外十里亭碰面。总之,我不会一个人回叶家。”
“他会的。”千帆忽然说。
蒹葭一怔。
“他昨晚看你的眼神。”千帆慢慢道,“你要什么,他都会给。”
蒹葭没说话,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五月的扬州,柳絮飘了满天,像下了一场来不及化开的雪。
“那就走吧。”她轻声道,“这地方,我待了十二年。也该走了。”
傍晚时分,叶老爷再次踏进了疏影楼。
老鸨跟在后面,脸都笑僵了,满口“叶老爷放心”“以后常来”。叶老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径直上到三楼。
蒹葭已经收拾停当。她没带多少东西,只一个包袱,装着几身衣裳、几卷旧书、一方用旧了的砚台。至于满屋子的金银首饰,她一件没动。
“爹。”她叫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在试着喊一个从没喊出口的字。
叶老爷脚步一顿,眼眶倏地红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哑声道:“好。好。叫得好。”
蒹葭别开眼,把手边的包袱拿起来,又指指门外的千帆,和站在楼梯口候着的三个少年。
“他们四个,我都要带走。”
老鸨在后头赶紧赔笑:“叶老爷,这千帆可是我们楼里的护院,要是也走了,我这儿……”
“开个价。”叶老爷打断她。
老鸨眼珠一转,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叶老爷没说话,只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地丢给她。
“人,我带走。你清点一下,签张脱籍文书。从今往后,蒹葭,和这四个,与你疏影楼再无瓜葛。”
老鸨接过银票,数了数,笑得眼睛都没了,忙不迭叫人去写文书。
蒹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梁上那道白绫早就不在了,可她知道,那圈痕还勒在自己魂里。有些东西,是走不掉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能走了。
叶老爷带着他们上了一辆停在河边的青篷马车。三个少年挤在车尾,兴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高声说话。千帆坐在车辕边,手垂在膝上,目光扫过渐渐远去的疏影楼。
楼檐下,几只燕子叽叽喳喳地飞进飞出。夕阳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红色,像有人把一缸胭脂倒进了水里。
蒹葭从车窗探出头,朝那座她住了十二年的楼,望了最后一眼。
她没有说再见。
天快黑透时,他们被安排进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里。叶老爷包了三间上房,又命方先生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新衣裳。
蒹葭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方先生领着三个少年去洗澡更衣。千帆靠在她身旁的柱子上,低声道:
“我住你隔壁。夜里有事,敲墙。”
“好。”她说。
夜风从楼下的河面上吹来,带着远处谁家窗子里飘出的炒菜香。这香气暖而实在,像极了人间。她深深吸了一口,五脏六腑都跟着抽了一下。
方先生从楼下走上来,朝她行了个礼:“姑娘,叶老爷说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回苏州。”
“知道了。”蒹葭点点头。
方先生刚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姑娘,今晚有人送到客栈前台的,说是给千帆。”
千帆接过来,三两眼看完,脸色陡然一沉。
“怎么了?”蒹葭问。
千帆把信递给她。信纸粗糙,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蒹葭姑娘右耳有痣,这事,已经有人盯上了。走夜路小心。”
蒹葭的心猛地一紧。这信是提醒,也是警告。有人知道了。而且,比叶家更早。
她慢慢把信折好,攥进掌心。
“千帆。”她望着墨沉沉的天,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这路上,怕是不太平。”
“我知道。”千帆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有我。”
夜越来越深。客栈门口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河对岸,有一道人影站了许久。那人穿一身黑,脸藏在斗笠里,目送着客栈的灯一盏盏亮起,又目送着它们渐次暗下去。
随后,他转身消失在扬州城沉沉的夜色里。
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