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摔 回到疏影楼 ...
-
回到疏影楼时,雨已经小了些。
蒹葭浑身湿透,妆花了,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上。裙摆上全是泥,鞋也掉了一只。她却像浑然不觉,木着一张脸,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千帆跟在她身后。他刚把门掩上,就听见“哗啦”一声脆响。
汝窑花瓶碎了。
蒹葭把案上那只插着绿萼梅的花瓶扫到了地上。紧接着,她猛地转身,把妆台上的东西全撸了下去。铜镜摔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香粉盒裂开,粉扑了一地。首饰匣子翻倒,珠钗滚得到处都是。
“蒹葭!”千帆上前一步。
她像没听见,又去推那张黄花梨木的妆台。推不动,就用手砸。拳头落在台面上,闷闷地响。她又去扯窗上的烟罗纱帘,整幅帘子被她拽了下来,连铜钩都崩飞了,在地砖上弹出一串尖响。
“我姓叶。”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又低又哑,“我居然姓叶。”
她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千帆,肩膀剧烈地起伏。
窗外一道闪电掠过,把她的影子劈在墙上,像一片被风撕烂的芦苇。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千帆。那眼神里像烧着一把火,又像结着一层冰。她咧开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满口苦味,像把十二年的黄连一次嚼碎了咽下去。
“千帆,你听听,我姓叶。”她一边笑,一边朝他走,脚踩在满地的碎瓷上,也不觉得疼,“苏州叶家,大户人家。他们的女儿。他们找了十二年。他们说我是他们丢了的女儿。”
她走到他面前,揪住他湿透的衣襟,仰起脸看他。眼里全是血丝,嘴角却还翘着。
“我在这楼里活了十二年。我被人睡,被人打,被人作践。我悬过梁,没死成。我跪在地上学狗叫过,我被人拿酒泼过,我大冬天被关在柴房里,一天一个馒头。你现在告诉我,我是个千金小姐?”
她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算什么千金小姐?我算什么?”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先是眼红,接着那泪像决了堤,混着雨水,满脸都是。她的身子慢慢滑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前,手指还死死揪着他的衣裳,像怕一松手,自己就会散成满地的碎片。
千帆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什么话都是薄的,比这楼里的窗纸还薄。
“千帆。”她在他怀里,声音闷而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你带我走吧。我们走。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去。我不做花魁,也不做大小姐。我就做蒹葭。你就做千帆。我们……”
她没说完。
因为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老鸨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齐,显然是从床上被吵起来的。她一眼看见满屋狼藉,眼珠子都鼓了起来,尖声骂道:
“死丫头!出去一趟就反了天了?大半夜的砸我东西?这些不要银子吗?你当这楼里是什么地方!”
蒹葭从千帆怀里直起身。她的背还在抖,可她的眼睛已经慢慢转了过来,落在老鸨身上。
那眼神,老鸨从没见过。
“看什么看?”老鸨被这眼神看得发毛,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厉,“怎么,去见了两个苏州来的老爷太太,就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我告诉你,你一天是我疏影楼的人,就一天得听我管!你砸的这些东西,从你皮肉钱里扣!”
她说着,习惯性地扬起手来,照着蒹葭的脸就扇过去。
“啪!”
这巴掌没有落在蒹葭脸上。
老鸨的手腕被人从半空攥住了。
是蒹葭自己。
她攥着老鸨的手腕,用力极大,指节都泛了白。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老鸨逼得后退了半步。这是六岁进楼以来,头一次。
“你再说一句。”蒹葭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老鸨听得见,“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老鸨又惊又怒,尖着嗓子挣扎:“反了!反了!你个贱蹄子,老娘把你养这么大,你竟敢……”
“啪!”
这一声,是蒹葭甩出去的。
她的手背重重打在老鸨脸上,把老鸨打得头一偏。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千帆都没料到。
老鸨捂着脸,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你……你竟敢打我?你这条贱命还想不想要了!来人!来人!给我打!把这个小贱人给我拖下去——”
两个护院很快冲上楼来。老鸨指着蒹葭:“给我打!打服她!今儿不把她的贱骨头打折,她不知道谁是她主子!”
护院刚往前走一步,千帆已经挡在了蒹葭前面。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肩背却像一堵铁墙。
“好哇。”老鸨气得声音直抖,“好一对狗男女!一起打!打死算我的!”
护院刚要动手,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住手。”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叶老爷撑着伞,从雨中走来。他的衣摆湿了一截,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沉冷。身后跟着方先生,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长随。
他一步步走上楼来,走到老鸨面前。老鸨的气焰像是被这半夜里忽然出现的人压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叶老爷……”她强挤出个笑,“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这丫头不懂事,我正教训她呢……”
“我方才在楼下都听见了。”叶老爷没看她,目光只落在蒹葭身上。见她还站得住,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你要教训她,不如先问问我。”
他慢慢转头,看向老鸨。那一眼,冷得像腊月的霜。
“这屋子里砸了的东西,我叶承敬十倍赔你。”
老鸨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又听他说:
“但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从我这儿,一文钱都拿不到。我说到做到。”
老鸨脸色一僵,嘴张了张,到底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
“叶老爷,您误会了,我哪能真打她呀。我就是吓唬吓唬,楼里的姑娘,我都当亲闺女待……”
“明日午时,你到别院来一趟。”叶老爷打断她,“关于她的事,我要和你谈。”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
“叶老爷,您这是要……”
“明日午时,你自然知道。”
他说完,不再看老鸨,而是转向蒹葭。他的目光在满屋的碎瓷和水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光着的一只脚上。
“疼不疼?”他问。
蒹葭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里那片刚烧起来的火,似乎又被这一问给浇得不知该往哪儿去。
半晌,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叶老爷点点头,对千帆道:“守着她。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千帆仍护在她身前,没有动。
叶老爷也不恼,只对老鸨冷冷道:“都出去。今晚,谁也不许再来打扰她。”
老鸨干笑着,带着两个护院退了出去。方先生将一包银子往老鸨手里一塞,低声道:“妈妈,和气生财。请吧。”
门重新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蒹葭和千帆。
蒹葭还站在原地,脚底已经被碎瓷划出了血,红殷殷地印在地砖上。
千帆蹲下去,拿袖口去擦她脚上的血。她低头看他,忽然说:
“你听见了。叶老爷说明日要谈。”
千帆没抬头:“听见了。”
“你怕不怕?”
他停了一下,才说:“怕。”
“怕什么?”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怕你走。”
蒹葭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蹲下身,和他平齐,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千帆,我若走,定带你走。我若留,也定带着你留。你要信我。”
他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抹去眼泪。
“我信。”
窗外,雨声渐止。天边裂开一线极淡的光,像黎明被人慢慢撕开。
而老鸨捂着生疼的脸,下到楼底,看着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又抬头望了望三楼那扇还亮着的窗。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丫头,怕是真的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