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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认 厅里有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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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有一瞬间的死寂。
连烛火都像被什么掐住了,不再跳。窗外的雨声闷闷的,像有无数只拳头在敲瓦。
蒹葭从叶夫人怀里直起身来。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发红,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可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像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崩断:
“你们说得对……我是被卖进去的。是你们把我卖进去的!”
叶夫人浑身一颤:“不是的,萋萋,不是……”
“我六岁就进了疏影楼。”蒹葭打断她,声音在抖,整张脸都因激动而发白,“老鸨说,是我爹娘不要我了,是我被卖进去的。她说我哭也没用,说这就是我的命。这十二年,我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你现在告诉我,说我是叶家的女儿?那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为什么?”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急,像决了堤的水。叶老爷站在一旁,眼泪长流,竟一时说不出话。
叶夫人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是我们卖的你!你听娘说,你六岁那年,是被人拐走的!我们找了你十二年,十二年啊!苏州城都快翻过来了,你爹他……”
“拐走的?”蒹葭惨笑了一下,“拐走,和被卖,在那种地方,有分别吗?”
她说着,忽然身子一晃,像被什么从后面猛推了一把。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抬手捂住头,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萋萋!”叶夫人和叶老爷同时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叶夫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蒹葭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见了一棵桂花树。
金黄的碎花落下来,像一场暖和的雨。树很高,天很蓝,风里有甜香。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树下,仰起头,有个人在身后追她,温柔地笑,喊她:萋萋,萋萋。
然后是一双粗糙的手。
黑的天,颠簸的路,嘴被捂住,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睁着眼,看那棵桂花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星极小极小的光。灭了。
“桂花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一棵桂花树。还有……有人抱着我。有人喊我。”
叶夫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我们家后院的桂花树!你小时候天天在那儿玩,你忘了?你再想想,那是你最喜欢的地方……”
“我不记得了……”蒹葭用力摇头,眼泪一串串落下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黑,只记得冷,只记得有个很凶的男人在跑……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
她忽然挣开他们,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扶住了桌沿。
“十二年。”她看着面前这对泪流满面的夫妇,像是在看一个她永远也做不醒的梦,“你们知不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叶夫人往前一步,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十五岁就被逼着接客。”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静得吓人,“我悬过梁。白绫挂在房梁上,我踢了凳子。没死成。你们现在来说,我是叶家的大小姐?我已经不是了。我的身子是脏的,我的名声是烂的,我连自己死都死不成。这样的女儿,你们还要吗?你们要回去做什么?丢叶家的脸吗?”
她每一个字都像刀刃,落在厅堂里,也落在她自己身上。
叶夫人再也站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她,用尽全身力气,像抱住一个正在碎掉的人:
“你不是脏的。你不是!你是我的女儿,你从来都是!”
叶老爷也走过来。他没有去抱她,只慢慢地、极轻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那动作那么生疏,又那么笨拙,像一只握惯了算盘和账本的手,第一次去碰一件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
“萋萋。”他哑声说,“清不清白,那都是别人的话。你活着,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我们叶家,不认那些虚名。只认你。”
蒹葭的身子慢慢软下来。
她不再挣扎了。她只是靠在叶夫人怀里,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哭。那哭声不大,像一只小兽受了极重的伤,躲在洞深处,不敢大声叫唤。
“让我……让我静一静。”她哑着嗓子说。
叶夫人舍不得松手。叶老爷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让她去吧。别逼她。”
蒹葭这才慢慢从叶夫人怀里退出来。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她做这些事时,手还在抖,可她的背已经一点一点挺直了。
“我先回去。”她说。
她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我想想。”
叶老爷在后面说:“我们等你。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我们就什么时候接你回家。”
蒹葭没应声。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千帆就站在廊下。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衣角在往下滴水,却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雨里的树。
蒹葭一脚踏出门,看见他,整个人像终于从半空中跌回了地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朝他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千帆一把扶住她。
“我在。”他说。
蒹葭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压着声音,哭得整个人都在打颤。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千帆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把一只手臂环紧,让她靠得稳些。
“走。”他说,“我们回去。”
蒹葭没动。她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一句:
“千帆,他们说,我是叶家的女儿。”
她看着他,眼里全是茫然,像站在一条大雾弥漫的河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我可能……要走了。”
千帆的手臂僵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他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雨把他们浇得透湿,地上的积水映着门口两盏白灯笼,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屋里,叶老爷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像是老了十岁,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叶夫人坐在一旁,还在抹泪。
“老爷,咱们什么时候接她回去?”她问。
叶老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等她自己愿意。但那之前,得先把她从这楼里摘出来。”
他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抹寒光。
“明天,我要见这里的老鸨。从今往后,蒹葭姑娘,谁也不许碰。”
叶夫人点点头,又低声问:“那二叔那边……”
叶老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我自有分寸。”他说,“当年的事,若真和家里的人有关,我叶承敬,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别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有个人影站了许久。见蒹葭和千帆离开,他也转身没入了黑沉沉的雨夜里。
那人跑得很快,一路出了城西,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门前停下,扣了三下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三角眼。
“怎么样?”
“叶家老爷夫人,进了别院。待了一个多时辰。那蒹葭出来时,哭得厉害。”
“认下了?”
“像是认下了。”
门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冷道:
“去,给苏州那边去信。就说,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