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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来 叶家夫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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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夫妇到扬州那日,是五月廿三。
天落着薄雨,河上雾蒙蒙的,连画舫的灯都像浸在水里。他们没去客栈,直接包下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别院。那别院临河,白墙黛瓦,门前种着两棵枇杷,门一关,外头什么也听不见。
当天晚上,叶夫人就差人给疏影楼递了话:苏州叶家,想请蒹葭姑娘来别院一叙,银钱不是问题。
老鸨看到那封帖子时,眼珠子都瞪大了。苏州叶家,那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商户,做丝绸起家,后来兼营茶盐,商号开遍江南。这样的人物肯花重金,别说一个蒹葭,就是要她全楼的姑娘都去,她也没有半个不字。
当晚,她亲自把蒹葭送到别院门口。
临进门时,老鸨拉住她,低声叮嘱:“叶家老爷夫人都不是寻常人,你去了放机灵点。人家是老派人家,规矩大,别乱说话。”
蒹葭点头。她心里却有些发紧。苏州叶家,这几个字一入耳,她脑子里便跳出来三个月前顾老爷那张脸。那晚他看她的眼神,像在辨认什么。还有方先生,那个在她右耳后偷瞄的人。
千帆跟在她身后。
她回头看他一眼。他穿着件普通的灰布衫,站在雨里,像个挑脚的小厮。可他看她的目光,沉而稳,像在说:我在这儿。
“你就在外面。”蒹葭低声道,“没我的话,别动。”
千帆点头。
蒹葭推门进去了。
厅里点着灯,亮堂堂的。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穿一身宝蓝团花袍子,面容清瘦,眉目间有股久经世事的沉稳。女的看着年轻些,鸦青襦裙,头上只插了两支素银簪,面庞圆润,眼角已有了细纹。
蒹葭一走进去,那位叶夫人的脸色就变了。
她本来端着茶盏,手一颤,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像是没听见,只怔怔地盯着蒹葭,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像是见了什么根本不该在这世上出现的人。
蒹葭心里一沉,面上却不乱,垂首行礼:
“蒹葭见过叶老爷、叶夫人。”
叶老爷也看着她。他比她母亲沉得住,可握着椅子扶手的那只手,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哑声道:
“好孩子,快坐。”
蒹葭坐下。她注意到叶夫人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那般地看,看得她后背发凉。她不是没被人盯过,可那些男人的目光是贪,是欲。这位夫人的目光是痛,是慌,是十二年的血和肉从眼底翻上来。
“夫人。”蒹葭微微别开脸,声音低而恭顺,“可是蒹葭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夫人?”
叶夫人被她这一问,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她摇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她用帕子掩了掩,想笑,嘴角却抖得厉害:
“不是……不是。姑娘别怕。是我……我看姑娘生得实在像……像一位故人。”
蒹葭垂着眼:“世间相像之人,本就常有。”
“不。”叶夫人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伸到半空,又不敢碰她,只虚虚地停在那里,“你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的右耳。”
蒹葭心口一跳。
她忽然全明白了。苏州来的客商,顾老爷的眼神,方先生偷看她耳垂,全是冲这个来的。他们不是来消遣的。他们在认人。
“我……”
“你让我看看。”叶夫人的声音已经在发颤,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我求你了。”
蒹葭没再躲。她缓缓侧过头,露出右耳。
叶夫人凑近。烛火下,她看见那颗极淡的小痣,就藏在耳垂后侧,像一滴被时间冲淡了的墨。她的手指终于触了上去,凉的,抖的,像怕一碰就碎了。
“萋萋……”她哑声唤了一句。
蒹葭猛地一僵。
“萋萋。是你。我的萋萋。”叶夫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要把这十二年的空全部都补回来。她的眼泪落在蒹葭的脖子里,烫得厉害。
“女儿……我的女儿……”
蒹葭被人紧紧抱着,脑子却像被抽空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只能机械地摇头,一遍一遍地摇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而乱:
“夫人认错人了……我叫蒹葭……我不是萋萋……我一直在扬州,我是疏影楼的蒹葭……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你们认错人了……”
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语无伦次。她的身体在叶夫人怀里发僵,像一块沉进冷水里的木头。
叶老爷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他老泪纵横,却没有去抱她。他只看着她,颤声道:
“你娘怀你的时候,最爱念一首诗。”
蒹葭还在摇头。
叶老爷一字一字念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他念到“蒹葭萋萋”时,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
蒹葭不动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极旧的钥匙,捅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道锁眼里。那棵桂花树,那场暖黄的花雨,那个温柔的、反复念着“蒹葭萋萋”的女人……她以为那是梦。她以为那只是她被卖之后,自己给自己编出来的、不存在的从前。
可这首诗是真的。
“你六岁那年,在花厅里跟着你娘念这诗。”叶老爷泪流满面,“你总念不清,‘蒹葭萋萋’念成‘蒹葭鸡鸡’,你娘就笑,抱着你亲。你生下来,你娘就给你取名,叫叶萋萋。就是这句‘蒹葭萋萋’的萋萋。”
蒹葭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可她还在摇头。像不认,像不能认,像一旦认了,她这十二年的苦,就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是……”她哭着说,声音已经模糊得听不分明,“我叫蒹葭……我是疏影楼的人……我是……卖进来的……”
“你是叶家的女儿。”叶夫人抱着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你是我的萋萋。”
蒹葭终于不再摇头了。
她只是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所有她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一点一点,全从胸口最深处翻涌上来。不是欢喜,不是委屈,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积了十二年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岁那年,老鸨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剩几个字,在舌尖打转。她小声说:“蒹葭。”
老鸨就笑了,说:“这倒是个现成的花名。”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记住了“蒹葭”两个字。
原来不是。
她记住的是“蒹葭萋萋”。她是蒹葭,也是萋萋。她把自己的本名,藏在了花名前面。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她不知道。
她到今天才知道。
门外,千帆站在雨里。
他听见了她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比刀还利。他把拳头攥得死紧,逼自己别动。她说过,别轻举妄动。
可里面的哭声,正在把他一片一片地剐。
雨越下越大。枇杷叶被雨点打得“啪啪”响,灯影在风里乱晃。远处河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有人还在唱。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千帆闭上眼。
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