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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痣 五月的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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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扬州,已经热起来了。
河上的画舫多了,岸边的柳枝也沉了。疏影楼的生意比春日更盛,楼里夜夜笙歌,连廊下挂的灯笼都亮得比别家更红。
蒹葭依旧忙。
这两个月,她每天不是陪客,就是练琴,不是赴宴,就是读书。人瘦了不少,可精神没垮。旁人见她整日里笑盈盈的,只当这花魁风光无限,只有千帆知道,她夜半回房时,那笑是怎样一层一层从脸上剥下来的。
他也没闲着。
四月里,有个从金陵来的客商,姓郑,在酒宴上逼蒹葭连喝三杯,又拽住她的胳膊不撒手。千帆当时不在屋里,后来听说,当夜就找了几个人。那郑老爷在回客栈的路上,被几个“醉汉”推进了河里。水不深,淹不死,可人从河里爬上来时,满身是泥,帽子也没了。全城都传遍了,说郑老爷在扬州走了背运。
还有一回,一个本地的富家子,在蒹葭屋里说了半晌下流话,走时还想把她的发带顺走。三天后,这人的裤腰带在他家茶铺门口挂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全城都去看热闹。富家子再没来过疏影楼。
千帆做这些事,从来不跟蒹葭说。她也从不问。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外面是刀光剑影,里面是心照不宣。
四月底,顾老爷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派出去的账房先生写的。那瘦高个姓方,人机灵,办事也稳妥。信中说,叶家十二年丢的那个女儿,确实有些特征可寻。其中最要紧的一条: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要凑近了细看才能瞧见。
顾老爷把信看完,手指在“右耳垂”三个字上点了点。他闭上眼,回想三月里那晚,蒹葭坐的位置。她弹琴时,右耳朝着他这边。灯下他看过,耳朵生得好,耳垂薄而润,似乎真有一小点极淡的黑。
他唤来方先生。
“你记得不记得,蒹葭姑娘的右耳垂上,有没有痣?”
方先生一愣,皱着眉想了半天:“回老爷,我没瞧那么细。那等地方,我也不好盯着看。”
顾老爷点点头:“不急。再等等。等个机会,你回扬州去,就说是谈买卖。想法子再会她一次,瞧仔细了。若真是,就递话过去。”
方先生领命去了。
到了五月,扬州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里几个做盐引生意的商人,在疏影楼设宴。席上有个年过五十的瘦高个儿,是府衙里一个退下来的老吏,姓董。这董老吏酒品极差,喝多了便爱动手。那日他坐在蒹葭旁边,先是摸她的手,又假借说话,脸直往她颈边凑。
蒹葭躲了几回,躲不过。满桌人都看着,她不好发作,只拿酒壶挡住。老鸨在外间听了半天,也不进来。这姓董的虽退了,却还有些关系。疏影楼不好轻易得罪。
眼见那老吏越发放肆,蒹葭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忽听外头“砰”一声响,像是什么重物从楼上滚了下去。满屋子人都惊了,老鸨尖着嗓子喊人去瞧。原来是个搬酒坛的小厮,脚下一滑,连人带坛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酒坛碎了一地,人也摔得满脸是血。
这一闹腾,董老吏的酒也醒了大半。他再没了兴致,甩袖走了。
后来那搬酒坛的小厮被抬去偏房。蒹葭去看了一眼。人已经醒了,额头上破了个口子,包着纱布。千帆站在床头,正给他换药。
蒹葭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跟着千帆的一个小兄弟,平日常在后院跑腿。
她没说话,只站在门外看了片刻。千帆回头,和她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转了回去。
五月中,方先生果然来了扬州。
他先去几家绸缎铺子谈了些买卖,又托人递帖,说苏州方某,仰慕蒹葭姑娘,想请姑娘到得月楼一叙。老鸨见是顾老爷的人,自然应了。
蒹葭觉得这方先生来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苏州的客商,她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了地方,方先生客客气气,只备了几样小菜,也没叫酒。说话也斯文,只和她聊些苏州的风物、绸缎的行情。蒹葭应对自如,心里却更警惕起来。
吃到一半,方先生起身给她添茶。递茶时,身子故意斜了斜,借着一旁烛火,极快地往她右耳后扫了一眼。
他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那耳垂上,真有一颗小痣。极淡,极小,若不是存了心,绝看不出来。
方先生强自稳住,坐回去,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他低头饮茶,半晌才道:“姑娘平日里……可戴耳坠子么?”
蒹葭笑了笑:“偶尔戴。方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见姑娘耳垂生得饱满,倒是副好相。”
这话搪塞过去。可蒹葭回去后,在妆台前坐了半天。她把耳坠子摘了,对着镜子侧过头,露出右耳。烛光下,她自己也才看清,耳垂后侧真有一颗淡得几乎瞧不见的小痣。
“怎么了?”千帆站在门口。
蒹葭从镜中看着他:“方才苏州那个方先生,一直在看我的右耳。”
千帆走进来,蹲下,凑近她的右耳看了看。那颗痣极小,像一粒沾上去的灰。
“从前没听你提过。”
“我自己也是今日才看真。”她放下镜子,低声道,“一个男人,好端端地盯着姑娘家耳垂看,你觉得是为什么?”
千帆没说话,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千帆,苏州来的这些人,不对劲。”她转过身,看着他,“那晚顾老爷看我的眼神,也不对劲。他们一定在认人。认的就是我。”
“认出来又怎么样?”千帆说,“你现在是蒹葭,谁也别想随随便便把你带走。”
蒹葭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夜,河上有画舫缓缓行过,隐约有歌声飘来,唱的是“十年一觉扬州梦”。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
“我这样的人,若真有个来处,那来处肯认我么?”
千帆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
“不管你是什么来处,我都站在你身后。”
蒹葭回过头,看着他。月光落进来,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挨得极近。
五月底,顾老爷的第二封信送到了苏州叶府。
信封上,字不多。里面只有一句话:
“扬州疏影楼,花名蒹葭,右耳有痣,面似夫人。”
叶府那一夜,灯火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