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终生》青鱼沫

13、心事藏于糖纸 周一清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淡淡的薄雾笼罩校园。
　　教室里窗户大开，清晨微凉的风穿堂而过，书页被吹得轻轻掀动。早读课不是普通的背诵，是临时安排的小测验，试卷已经分发到每个人桌上，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填满整间教室。
　　鸪毓握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试卷上，心思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
　　小区柔和的路灯，601亮起的那一盏暖灯，纪漓鹤转身回头那一眼，还有行走时两人垂在身侧、差一点就相触的手背。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明明已经把题目读了一遍又一遍，可注意力总是容易涣散。笔尖悬在答题空格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很爱吃薄荷糖，凉丝丝的味道压得住心绪乱涌的时候，只是今早出门匆忙，口袋里没有备上一颗。
　　斜前方，纪漓鹤垂着头答题。
　　少年指尖捏着笔，答题节奏安稳从容。他书包侧袋里常年装着一小袋彩虹M糖。那是童年的念想，从前家里的王姨总会给他买，五颜六色的糖衣，甜润的味道，是他孤单童年里很温柔的一小块记忆。
　　后来王姨离开了，不再有保姆照料他的日常。大多数时间他独自住校，父母常年忙于各地生意，很少回家，但夫妻二人感情和睦，心里是记挂、疼爱纪漓鹤的，只是很少能陪在他身边。于是那袋M糖，就成了他习惯性保留下来的小慰藉。
　　纪漓鹤做题间隙，余光瞥见身后的鸪毓，看见那人眉头微蹙，频频失神，明显心思不在卷子上。
　　测验进行到一半，老师在讲台低头翻看资料，来回巡视的脚步暂时走远。
　　纪漓鹤没有回头，手悄悄探进校服口袋。
　　他没有拿自己常吃的彩虹M糖，而是摸出了一颗清冽的薄荷糖——是上次超市顺手买的，他自己并不常吃，却记得鸪毓偏爱这种凉味。
　　指尖捏着薄薄的绿色糖纸，趁着大家都埋头答题，手臂微微向后，隔着两排课桌的空隙，不动声色，把薄荷糖轻轻丢落在鸪毓的桌面上。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鸪毓猛地回神，低头看向桌面。
　　一颗裹着浅绿色糖纸的薄荷糖静静躺在试卷边角。
　　他抬眼望向前方。
　　纪漓鹤脊背挺直，侧脸轮廓清冷，一心一意盯着自己的试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浅红。
　　鸪毓心口轻轻一颤。
　　他指尖覆上那颗薄荷糖，糖纸带着一点少年手心残留过来的微温。没有立刻拆开，先定下心神，强迫自己收回漫天游走的思绪，低头重新看向试卷。薄荷的凉意仿佛隔着糖纸就已经隐隐漫上来，将昨夜纷乱的遐想稍稍压下。
　　不远处，祁白柯余光捕捉到这个小动作，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胡楚阳。
　　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憋着笑意低下头做题，不敢闹出动静破坏测验秩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纪漓鹤做完试卷，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口袋里那袋彩虹M糖。五颜六色的糖粒隔着包装袋硌着指尖，想起很久以前，家里还热热闹闹，王姨笑着把糖果放到他手心的模样。如今家中常常空荡荡，父母电话里会叮嘱他注意身体，节假日也会抽空回来团聚，只是平日里，大多只有他一个人。
　　测验结束的铃声响起。
　　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松气的动静。
　　鸪毓把试卷交上去，指尖捻起那颗薄荷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块含进嘴里。
　　清清凉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驱散了晨间残留的困意，心底却泛起甜甜的暖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糖，谢谢。”
　　纪漓鹤微微侧过头，只瞥了他一眼，语调平平：“看你有点走神。”
　　简单一句，不承认特意记着他爱吃薄荷糖，只当作随手相助。
　　鸪毓含着糖，看着少年清隽的侧颜，舌尖薄荷的凉意，和心底翻涌上来的软热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这份看似漫不经心的善意，对习惯封闭自己的纪漓鹤而言，已经格外珍贵。
　　下课喧闹起来，祁白柯和胡楚阳凑到一块儿，胡楚阳挤眉弄眼朝鸪毓扬下巴，口型比着：薄荷糖？
　　鸪毓扫了他一眼，没理会，舌尖抵着嘴里的糖，目光又落回斜前方的背影。
　　而纪漓鹤独自坐在座位上，趁着周围人不注意，悄悄拆开袋子，丢了一颗色彩鲜亮的彩虹M糖放进自己嘴里。甜意漫开，是独属于他自己，关于旧时光的小小念想。